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陆沉洲开着车,坐在后排的顾清如和郭庆仪也没闲着,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道路两旁,搜寻着任何一丝可疑的踪迹。
汽车一路走走停停,他们还要沿途搜寻两个姑娘的踪迹,尤其是接近火车站的时候。
可惜,一路上都没有看见两人的踪影。
终于,车子开到了北屯火车站。
陆沉洲将吉普车停在铁轨外侧的荒草坡上,熄火,三人跳下车。
顾清如和郭庆仪走进候车室,一眼就看见了她们,两人正缩在长椅尽头,被一名乘警盘问着。
邵小琴坐得笔直,双手紧攥着洗得白的蓝布包带;叶倩则低着头。
那名乘警站在她们面前,手按在皮带上,眉头紧锁:
“……没有介绍信,没有路条,连公社证明都没有?这可不行。”
邵小琴仰起脸,嘴唇干,声音却硬:
“我们有公务在身,有农场开出的介绍信。”
“信呢?”
“……路上丢了。”
乘警冷笑一声,伸手去拽她胳膊,“起来吧,你们俩跟我走一趟吧。”
“同志,等一下。”
郭庆仪快步上前,抬手亮出卫生所的巡诊证,“这两位是红星农场的下乡知青,我们刚接到场部紧急通知,派她们临时进城取一批防疫药品。”
乘警不为所动,眼神依旧锐利。
就在这时,陆沉洲沉稳地走了过去,他一身军装,只是淡淡地看了乘警一眼,没有多余的话。
乘警上下打量陆沉洲的领章,又瞥见他腰间别着的配枪套。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松开了手,敬了个礼:“误会,误会了。”
“……下次手续带齐,别让组织为难。”他低声嘟囔了几句,才离开。
邵小琴和叶倩抬头看到是顾清如和郭庆仪来了,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泪水瞬间涌上了叶倩的眼眶,她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看见一个陌生的军官跟着,以为是来抓她们的,邵小琴梗着脖子,把叶倩护在身后,硬气地说道:“这次逃跑是我主使的,要抓就抓我!跟叶倩没关系!”
叶倩哭着说,“不,是我,是因为我,我求小琴带我离开的。”
顾清如走上前,看着眼前这两个倔强的姑娘,心中既有心疼,也有无奈。
“我们可以让你们走,但你们想过没有?即使你们能坐火车回城,也是逃兵,是思想上的逃兵。就算侥幸回了城,档案里也会永远留下这个污点,哪个单位敢要一个逃兵?你们想过没有,你们要付出的代价,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一辈子的黑户!到时候读书、工作都不能去!”
“你们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会怎么看你们?想过没有?他们能养你们一辈子吗?”
“现在,事情还没有闹大,一切都还来得及。跟我们回去,好不好?你们若是有什么难处,可以和我说。我们是一起住过的舍友,有什么事,难道不能一起想办法吗?我和郭庆仪在这儿,就不会让你们被逼着嫁人的,你们……还不相信我吗?”
看着顾清如和郭庆仪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邵小琴一直紧绷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她再也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所有的委屈、恐惧和坚持,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这一天一夜的奔波,早已耗尽了她们所有的力气。
那股支撑她们走到北屯站的,是心底对命运最倔强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