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遇到那不讲慈悲、专行掠夺的恶徒,又当如何?”
“也放下刀弓,任他欺凌?这慈悲,岂不是成了软弱?”
灵音面色不变:“慈悲非是软弱,乃是大勇。”
“降魔亦需手段,然心中不可存嗔恨。”
“我佛亦有金刚怒目,只为护法护生。”
“然争斗杀戮,终非根本解脱之道。”
“唯有导人向善,广种福田,方能渐消世间恶业。”
老农嘿嘿笑了两声,声音依旧沙哑。
“大师这话,像是永远站在干岸上劝水里的人别扑腾。”
“恶业从何而来?若人人温饱,安居乐业,谁愿为恶?”
“你们在此施粥赠药,能救几人?能救几时?”
“草原上的风雪、隔壁部落的马刀、南边北边那些大人物们的算计……这些,是靠念经就能念没的吗?”
他缓了口气,看着灵音:“佛说普度众生,可众生如河沙,度得尽吗?”
“若度不尽,这慈悲道,岂不是一场空谈?”
“修来修去,最后度了谁?怕不是只度了自己一个清净?”
这几句话问得渐深,已触及修行根本目的。
旁边几位听着的僧人面色微变,看向老农的眼神带上了惊疑。
灵音眼神终于凝重起来。
面前这老农,言语朴实,却句句直指关窍,甚至隐含对佛法功用与局限的诘问。
这绝非一个凡俗老者能言。
他气息遮掩得极好,但那份然与隐隐的压迫感……
“老丈此言,颇具慧根,亦涉我佛门众生难度之辩。”
灵音稳住心神,声音愈平和,字字清晰。
“然佛法如舟,虽不能尽渡河沙,却愿为有缘者摆渡。”
“一人得渡,便是一份善因,或可成星星之火。”
“我辈修行,但行善举,莫问前程。”
“至于外境风雪刀兵,自是因果交织,人力有穷。”
“然心若自在,外境之威,其奈我何?”
“求一人心安,亦是求道。”
“若人人能求心安,世间戾气自消。此非空谈,乃修行切实之途。”
他将话题从宏大的普度,引向更实际的修心、安己,乃是稳健的应对。
老农却似早有预料,缓缓道:“心安……若眼见亲人遭戮,家园被毁,自身弱小无力,这心,如何能安?靠念经吗?还是靠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虚幻?”
“大师,修行若修到对世间苦难麻木不仁,只求自身心头一点清净,这道,是不是太窄了些?也太……自私了些?”
自私二字,他说得轻,却像一记无形槌,敲在灵音心湖。
灵音气息微滞。
对方不仅质疑佛法实效,更直指某些修行可能落入的窠臼——独善其身。
这已不是普通论理,而是带着某种俯瞰意味的质询。
他再次仔细看向老农那双眼睛,浑浊深处,毫无波澜。
此人境界……恐怕远在自己之上!
绝非来问诊,而是来论道,甚至……是来问难的!
“这是来砸场子的!!!”
灵音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手指在僧袖中轻轻掐了一个印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