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我说,怪不得陆九幽的魂术那么厉害。原来根子在冷焰宗。
净尘师太没有再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她旁边,脑子里转着这些事。
走着走着,前面的路拐了个弯。拐过弯去,就看见了隐龙山众人的背影。云渺师傅骑在墨麒麟上,清风牵着缰绳,走在最前面。紫霞师叔跟在后面,手里捻着念珠。玉衡道长和开阳道长一左一右,丹辰子落在最后。
他们走得不快,像是在等我们。或者说,他们知道净尘师太在后面系鞋带,所以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专门等,修行之人的默契,就是这样。
我快走几步,跟了上去。丹辰子回头看见我,目光里有一丝询问。我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都说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净尘师太走到紫霞师叔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紫霞师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净尘师太也没有说话。一僧一道,就这么沉默地走着,可气氛比之前自然了许多。
云渺师傅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唐明,你怎么现身了?
我知道他是在外人面前故意叫我唐明,便顺着说:跟师太说说话。
他没有再问。可我看得出来,他对净尘师太是有戒心的。
我快走几步,走到云渺师傅和丹辰子中间,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当我说到陆九幽和如烟其实是同门的时候,丹辰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么说来,这一行人,缘分都在如烟身上。他说。
清风牵着缰绳,回头笑着接话:怎么讲?
丹辰子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啊,唐明是如烟的丈夫。净尘师太是如烟的师傅。紫霞师叔也是如烟的师傅。陆九幽是如烟的同门师兄。这一大家子,全都围着如烟转。如烟人没到,可她的关系网把咱们都串在一起了。
众人都笑了。云渺师傅也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微翘起,可那笑容是真的。紫霞师叔脸上那层严厉的冰霜似乎薄了一些。净尘师太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可她的眼睛里有光。
开阳道长哈哈笑了起来:这么说,咱们这一伙人,不是隐龙山的,也不是冷焰宗的,是如烟亲友?
玉衡道长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如烟亲友这名儿起得好。
众人又笑了。笑声在山路上回荡,惊起林子里几只鸟,扑棱棱飞走了。
我站在他们中间,听着这些笑声,心里忽然很暖。这些人,有的是我的师傅,有的是我的师叔,有的是我妻子的师傅,有的是我妻子的同门。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身份,有不同的脾气。可此刻,他们走在一起,说在一起,笑在一起。而把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人联系在一起的,是如烟,那个此刻远在唐家庄的女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的存在,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我们串在了一起。
云渺师傅收起笑容,看了我一眼。唐明,既然都是一家人了,你也别藏着掖着了。你的修为,我们都知道了。真人境圆满,在我们这些人里,你是最高的。这次去苏家屯,如果真有什么变故,你得多出力。
我点了点头。师傅放心,弟子明白。
净尘师太在旁边淡淡地接了一句:贫尼虽然修为不如你,可神魂之道上,你不如贫尼。到时候各司其职,谁也别说谁高谁低。
紫霞师叔难得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很清晰。净尘道友说得对。此行事关重大,不是逞个人英雄的时候。大家齐心,才是正道。
云渺师傅点了点头。师妹说得是。
开阳道长在旁边插嘴:行了行了,别说得那么严肃。该吃吃,该喝喝,该打打。真到了动手的时候,谁也不会含糊。
玉衡道长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开阳师弟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天大的事说得像吃饭一样简单。
开阳道长瞪了他一眼。难道不是吗?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事来了,接着就是了。
众人都笑了。连紫霞师叔的嘴角都微微翘了一下。
我走在清风旁边,看着这些长辈们说说笑笑。前世在锁霞观的时候,我从来没见他们这么放松过。那时候,他们是师长,我是晚辈。他们端着架子,我低着头。现在不一样了。不是因为我的修为高了,而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生死,见了太多离别,那些虚的假的、客套的生分的,都被岁月磨掉了。剩下的,是真性情。
清风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我说:唐明,你现没有?师傅今天笑了好几次了。在锁霞观的时候,他一年也笑不了这么多。
我点了点头。师傅他老人家,心里高兴。
清风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窄,从碎石路变成了泥土路,从泥土路变成了草丛里踩出来的小径。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在外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树叶的气味,混着松脂的苦香。
我和清风走在前面,鞍前马后地伺候着。一会儿帮云渺师傅牵马,一会儿帮紫霞师叔递水,开阳道长笑我们像两个店小二,清风也不恼,笑着说:伺候长辈,应该的。
走了一阵,前方的林子忽然亮了起来。树冠不再那么密了,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照在路面上,亮堂堂的。空气里的湿气也淡了,有一股干燥的、暖洋洋的味道。
经过了两天的跋涉,终于一行人上了官道,丹辰子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前方的路,苏家屯快到了,他指着前方说道。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山脚下,隐约能看见几座低矮的房屋。灰扑扑的,散落在山坡上,像一堆堆被遗弃的石头。屋顶是茅草的,有些已经塌了,露出黑洞洞的缺口。有几户人家烟囱里冒着烟,细细的,灰白色的,在风里飘散。
那就是苏家屯。
我们加快脚步,不一会儿就到了村口。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我们。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警惕,只有一种淡淡的、见怪不怪的漠然。大概我们不是第一批来这个村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