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o日清晨八点,合肥的街头还飘着薄薄的寒气,两辆绿色大客车已稳稳停在稻香楼宾馆门口。
王家声裹紧了棉袄,跟着命题组的老师们和印刷厂的技师们鱼贯上车,脚刚踩上车厢地板,就瞥见挡风玻璃后立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安徽省中学教材研讨会”。
“好家伙,这保密工作真是做到家了!”同座的李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带着笑意,“咱们这哪是研讨教材,分明是‘隐形战队’转移阵地!”
王家声笑着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今天正是安徽高考开考的日子,此刻全省57o万考生正奔赴考场,而他们这些命题人,还得继续“隐身”到考试结束。
大客车缓缓驶出合肥市区,车厢里安静得很,老师们要么靠着座椅补觉,要么望着窗外呆。
连续半个多月的封闭工作,每个人都身心俱疲,可想到考场上奋笔疾书的学子,没人抱怨半句。
车轮滚滚,一路向北,傍晚时分抵达河南信阳,大家被安排住进当地一家国营宾馆,依旧是封闭式管理,出门都得报备。
第二天一早,众人换乘绿皮火车前往长沙。那个年代的火车又慢又挤,车厢里塞满了旅客,空气中混着煤烟味、泡面味和汗味。
王家声和几位老师挤在过道里,手里紧紧攥着随身行李——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份没写完的家书。
“这火车晃得跟筛子似的,写封信都得按住纸!”张老师眯着眼,笔尖在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划着,引得众人一阵轻笑。
12月12日下午三点,当火车刚驶入长沙站,领队老师的哨子就“嘀嘀”响了。
“同志们!刚刚接到通知,安徽省最后一门外语加试已经结束,咱们正式解除隔离!”话音未落,车厢里瞬间爆出雷鸣般的欢呼,老师们互相击掌拥抱,有的甚至激动得红了眼眶。憋了这么久,终于能跟家人联系了!
当晚,王家声跟着潮水般的人群冲进了附近的邮局。
邮局里灯火通明,挤满了各地来的旅客,柜台前排起了长队。他趴在冰凉的柜台上,借着昏黄的灯光飞快地写着信:“妻儿安好?吾奉命参与高考命题,今日终得解禁,不日便归……”
笔尖划过信纸,思念如泉涌,写着写着,眼眶就湿了——这半个多月,他欠家人太多牵挂。
寄完信,王家声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接下来的几天,领队带着大家前往韶山委员故居参观。
踩着青石板路走进故居,看着堂屋里的旧桌椅、厨房里的土灶台,老师们都肃然起敬。从故居到陈列馆的路上,两旁是金黄的稻田,微风吹过,稻香扑鼻而来。
王家声跟在人群后,心里感慨万千:正是这样的红色土地,孕育了改变国家命运的力量,而他们这次命题,不也是在为国家选拔栋梁吗?
参观结束时,有人提议合影留念,王家声特意站在后排,望着镜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张照片,后来被他珍藏了一辈子,见证着那段特殊的岁月。
一周后,众人乘火车返回合肥。当大客车驶入安徽省委大院时,王家声一眼就看到了门口迎接的领导们。
省委书记赵守一穿着笔挺的中山装,面带笑容走上前来,一一握住老师们的手:“同志们辛苦了!你们为恢复高考立了大功,全省人民都感谢你们!”
合影时,王家声站在人群中间,望着镜头里一张张疲惫却自豪的脸,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这张合影被放大后挂在省委大院的宣传栏里,成了1977年安徽教育史上最珍贵的记忆。
合影结束后,老师们陆续收拾行李返回原单位,王家声正准备动身,却被省教委高教处的谭志明处长叫住了。
“王老师,留步!”谭处长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诚恳,“其他老师都要回去上课,你暂时没教学任务,能不能先去基层搞搞调研?咱们都想知道,这次的试卷到底怎么样。”
听到“调研”二字,王家声眼睛一亮。这半个多月,他最牵挂的就是考生们对试卷的反馈,当即爽快答应:“谭处长放心,我一定把真实情况带回来!”
没过几天,谭处长就传来消息,考察点定在了巢湖地区,集中阅卷点设在庐江县。王家声背着帆布包,坐上了前往庐江的长途汽车。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偶尔能看到背着书包的孩子,他心里越急切——真想快点听到阅卷老师和考生们的声音。
抵达庐江阅卷点时,正赶上中午休息。王家声刚走进院子,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位老师看着面生,是来调研的吧?”他抬头一看,瞬间愣住了——眼前的人穿着灰色干部服,戴着黑框眼镜,正是他合肥师范的老同学唐承卓!
“承卓!怎么是你?”王家声激动地走上前,两人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唐承卓也又惊又喜,拍着他的肩膀大笑:“没想到在这碰到你!我现在是巢湖地区教委中教科科长,专门来指导阅卷的!”
他乡遇故知,还是在如此特殊的场合,两人有说不完的话。唐承卓拉着他走进阅卷点的办公室,倒了杯热茶:“你不知道,这次的化学试卷反响特别好!既考基础又考能力,好多阅卷老师都说,这样的题目能选出真人才!”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试卷,指着上面的大题,“你看这道实验题,不少考生答得又快又准,还有几个农村来的考生,思路特别活!”
王家声凑近一看,试卷上的字迹工整,答题步骤清晰,心里暖洋洋的。这些天的忐忑不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跟着唐承卓走遍了各个阅卷小组,听老师们聊考生的答题情况,记下大家的建议,偶尔还会和阅卷老师争论几道题的评分标准,忙得不亦乐乎。
调研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离别的时候。唐承卓特意拎来一个布包,塞到王家声手里:“这是庐江特产小红头,甜糯可口,带回去给家人尝尝!”
王家声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个小巧玲珑的红色点心,散着淡淡的香甜味。他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满是感动——这份礼物,承载着老同学的深情厚谊。
汽车驶离庐江时,唐承卓站在路边挥手送别,王家声趴在车窗上,看着老同学的身影越来越小,眼眶又一次湿润了。这次庐江之行,不仅收获了试卷的真实反馈,更重拾了珍贵的友情,真是不虚此行。
回到合肥后,王家声马不停蹄地整理调研材料,熬夜写了一份详细的调研报告。当他把报告送到谭志明处长手中时,谭处长看得连连点头:“好!好!这份报告太及时了,为我们以后的命题工作提供了重要参考!”
走出省教委大楼,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王家声抬头望着天空,心里无比踏实。从封闭命题到千里调研,从紧张忙碌到圆满收尾,1977年的这场高考命题工作,不仅让他感受到了肩上的责任与使命,更见证了一个国家对知识的尊重、对人才的渴望。
他知道,这场跨越半个多月的“战役”,不仅改变了无数考生的命运,也为这个历经风雨的国家,点亮了希望的曙光。而他自己,也将永远铭记这段难忘的经历,在教育的道路上,继续坚守初心,砥砺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