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青年到农村去!”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一股前往广阔天地的热潮席卷全国。无数年轻学子背起行囊,告别熟悉的城市,奔赴偏远的乡村与田野,用青春去经历一段完全陌生的人生。
刘远便是其中一员。
他没有丝毫犹豫,主动递交了申请,不久之后,便接到了分配通知——前往山西省一处偏远的山村插队。
火车一路向西,再转汽车,最后是颠簸的土路。当刘远真正站在村口时,才真切感受到,这里和他从小长大的北京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没有宽阔的街道,没有整齐的楼房,放眼望去,全是连绵的黄土坡和一眼望不到头的田地。
刚到农村那段日子,刘远几乎什么都不会。
下田插秧,他插得歪歪扭扭,没一会儿就被水田里的泥弄得浑身是汗;割麦时,他握不稳镰刀,动作笨拙又缓慢,常常被身边的村民远远甩在身后;就连最基本的挑水,他挑不了半程就肩膀红,气喘吁吁,水桶晃荡不止。
村里的人看着这个从城里来的年轻娃,嘴上偶尔会开几句玩笑,说他细皮嫩肉,不像能吃得了苦的样子。可玩笑归玩笑,没人真的为难他。
谁家有了点经验,都会耐心地拉着他手把手地教。
教他怎么握镰刀不伤手,教他怎么插秧稳当又整齐,教他挑水时如何稳住重心、省力气。在村民朴素的善意里,刘远一点点适应着这片土地。
白天,他和大家一起面朝黄土背朝天,在田地里从清晨忙到黄昏。汗水浸透衣衫,泥土沾满裤脚,从前连重活都很少碰的少年,渐渐被晒得皮肤黝黑,手掌也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晚上,他住在简陋的土坯房里,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桌子。没有电灯,就点一盏昏暗的油灯;没有热闹的街道,只有夜里此起彼伏的虫鸣。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从前在城市里的生活,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即便日子艰苦,刘远依旧保留着写信的习惯。
他会把每天的经历细细写下来——今天学会了什么农活,遇到了什么有趣的小事,村里的人多么朴实善良。他把所有心情都装进信封,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寄给远方的父母。
可慢慢地,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从前父母的回信,总是写得满满当当。家里生了什么小事,邻居有什么趣事,都会一一告诉他,末尾还会一遍遍叮嘱他照顾好自己,不要太累,注意身体。
可后来的回信,越来越短。
常常只有寥寥数语。
“一切安好,勿念。”
“在外照顾好自己。”
“安心生活,不必挂心家里。”
字里行间,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温暖细碎的气息,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疏离和克制。
刘远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不是感觉迟钝的人,相反,他心思细腻,敏感又懂事。这种反常,让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他隐隐觉得,家里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可每一次,他在信里小心翼翼地追问,得到的永远都是统一的回答:家里一切都好,你安心在那边生活,不要多想。
谎言重复得越多,越让人不安。
直到某天,村干部在闲聊时,无意间提起了几句关于他家人的情况。话语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刘远心上。
他才终于知道,那些他不敢去想的事情,真的生了。
家中突遭变故,父亲早早离开,母亲也身陷困境,一时之间无法脱身。
噩耗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将他整个人击垮。
那段日子,刘远彻底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