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敏虽然在知青点时帮着印过学习资料,有过油印经验,可这次要办“报纸”,她却格外谨慎。
一来是心疼这些珍贵的蜡纸,一张蜡纸能印几十份小报,要是刻坏了,不仅浪费材料,还得重新再来,耽误时间;二来是担心自己苦心筹划的新点子,最终效果不尽如人意,辜负了乡亲们的期待和主任的信任。
油印室本来就狭小,又没有窗户,闷热得像个蒸笼,浓烈刺鼻的油墨味弥漫在空气中,足以让人透不过气,待一会儿就觉得头晕脑胀。
到了夏天,更是难熬,戴着口罩和袖套忙活一会儿,汗水就会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极了。
刻写蜡纸本身就是个精细活:钢板坚硬冰冷,蜡纸光滑易破,铁笔接触蜡纸时的滞涩感全靠手感掌控。
力道轻了,刻不透蜡纸,印出来的字会模糊;力道重了,又容易把蜡纸戳出窟窿,一印刷油墨就会渗出来,糊成一团。
廖敏刚开始刻的时候,经常出错,要么笔划“飞”出老远失真,要么用力过猛把蜡纸戳破,只能咬咬牙换一张重新刻。
她越刻越熟练,渐渐掌握了力道,刻出来的字也越来越工整,连老师见了都夸她“有天赋”。
油印环节同样是技术活,半点马虎不得。
油墨的浓淡、滚轮的压力都得拿捏得恰到好处。
要是油墨调得太浓,或者推滚轮时下手重了,印出来的字就会糊成一片墨团,连笔画都看不清;要是油墨调得太稀,或者下手轻了,字迹就会浅淡斑驳,东一块西一块地模糊不清,给阅读带来很大困扰。
廖敏一开始没掌握窍门,印出来的小报要么墨团遍地,要么字迹模糊,她没有气馁,一次次调整油墨浓度、练习滚轮力度,直到印出清晰工整的小报才罢休。
批《公社电影资讯》,廖敏只小心翼翼地油印了一百份——她心里没底,怕印多了没人要,浪费了材料。
她托了邮局一位相熟的邮递员,将这份带着油墨香的小报夹在当天的报纸里,由邮递员分到各个大队的大队部。做完这一切,廖敏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每天都盼着能听到反馈,可最初几日,却是一片沉寂,仿佛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她心里犯起了嘀咕:“是不是乡亲们不喜欢这份小报?还是觉得没用?”
就在廖敏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二十天后的一天,她正在放映队整理胶片,突然被公社主任的通讯员叫住:“廖敏同志,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这句话让她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只能硬着头皮往主任办公室走。
廖敏忐忑不安地站在主任办公室门前,粗糙的木门把手在她汗湿的手心里打滑,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咚咚”加。
透过门缝,她看见主任正伏案批阅文件,阳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黑色的砖块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了门板,“咚咚咚”的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进来。”
主任低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让廖敏心头一紧。她推门而入,老旧的门轴因为长时间没上油,出刺耳的“吱呀”声,打破了屋里的宁静。主任头也不抬,只是“啪”的一声,将一沓用麻绳捆扎的信件重重摔在斑驳的办公桌上。
那沓信足有两寸厚,牛皮纸信封上沾着泥土和汗渍的痕迹,有的信封边角还被磨破了,显然经过了许多双粗糙的手传递。
廖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洗得白的蓝布衣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出了青白。
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是不是有人从电影资讯里现了“政治问题”?还是之前的苗语配音被指责为“破坏革命文艺”?
她甚至仿佛已经看见大字报上“打倒资产阶级文艺黑线”的鲜红标语,吓得浑身都有些抖。
又或者,是不是电影资讯里的内容出了什么差错?比如把电影名字写错了,或者把放映时间搞混了,引来乡亲们的投诉?甚至有人会不会从中挑出“小资产阶级情调”的毛病,要写大字报批斗她?
“主任,我……”廖敏声音颤,刚想开口认错,不管是什么问题,先承认错误总没错,却见主任依旧埋于文件堆中,只是用钢笔指了指对面的木椅,淡淡地说:“坐。”
那把木椅的一条腿短了一截,下面垫着一块瓦片,坐上去总会不自觉地往一边倾斜,廖敏之前来汇报工作时坐过一次,印象深刻。
“你办的那个电影资讯,”主任终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带着几分赞许,“群众反响很好啊。”
他端起桌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白瓷茶缸,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继续说:“这都是乡亲们写来的信,都要求投稿呢。你赶紧准备再出一期吧,别让大家等急了。”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廖敏的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一颗心从谷底直冲云霄。
她鼻子一酸,眼眶顿时湿润了,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生怕眼泪掉下来被主任看见。
她快步上前,伸手抓住那沓信件,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手指轻轻抚摸着粗糙的信封,心里满是感动。
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还带着错别字,却透着一股朴实的真诚,有的信封上还沾着田间的泥土,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在晒谷场上看电影时,专注又热情的面孔。
“新一期报纸嘛,我给你提几点要求……”
主任放下搪瓷缸,身体微微前倾,和蔼地说,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
廖敏听闻,赶紧小心翼翼地挪到木椅边沿坐下,后背挺得笔直,膝盖紧紧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褪色的蓝布裤子上,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能清晰地看见细小的汗珠从她额角渗出,顺着脸颊往下淌——一半是因为紧张,一半是因为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