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多停留,猫着腰快钻过两排房子之间的胡同——胡同里堆着几捆晒干的柴火,还放着一个用来喂猪的石槽,显然是平时社员们干活歇脚的地方。
钻到第二排屋子跟前,熊建国松了口气,这排屋子一看就是宿舍,门都朝着院子开着。
他挨个凑近查看房间:几间屋子的门都只是虚掩着,推开门缝一看,里面除了光板床铺和空荡荡的角落,连件像样的行李都没有,显然早就没人住了。有的床铺上还留着几件破旧的打补丁的衣服,估计是之前住在这里的知青留下的。
唯独在靠墙位置的一个房间,门板紧闭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更关键的是,隔着门板,熊建国清晰地听到了一阵阵雷动般的鼾声,那声音又粗又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不用想也知道里面的人睡得正香。
熊建国心头一紧,眼睛瞬间亮了——这必定就是大高个的房间!
他之前就听说大高个因为前几天在集市上打架受了伤,跟大队请假在宿舍养伤,没想到还真在这儿。
机会难得!
绝不能错过他意识模糊的良机!
熊建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擂鼓般的心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都有些颤,毕竟这是第一次跟人正面硬刚。
他猛地抬起胳膊,用手掌根部把门板拍得“啪啪啪!”震天价响,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劲,就是要让里面的人一下子清醒过来。
不知是熊建国用力过猛,还是这清晨的寂静放大了声响,敲门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响亮,连远处的鸡叫声都被盖了过去。
仅仅拍了几下,里面的呼噜声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断了一样。
紧接着,屋子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摸索声,大概是大高个在摸衣服,还夹杂着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含混不清的嘟囔:“谁啊?来了,来了。”
那声音懒洋洋的,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显然是没料到大清早会有人来敲门。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股夹杂着汗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大高个揉着惺忪的睡眼,头乱得像鸡窝,身上穿着件打补丁的蓝布褂子,嘟囔声也随之飘了出来:
“怎么……怎么不在医院里好好待着?大清早的赶回来……”
他显然以为是跟自己一起打架的同伴回来了,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门刚开到能容人的宽度,原本还打着哈欠的大高个,睡眼朦胧地看清门口站着的竟是熊建国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像是见了鬼一样!
他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腿脚比脑子反应更快,转身就朝屋里床铺方向跑,显然是想去抓放在枕边或墙角的什么武器防身——熊建国记得,上次在集市上,大高个就是抄起一根木棍跟自己打的。
说时迟那时快!
熊建国哪能给他这个机会?
一个箭步快窜进屋里,反手“砰”地一声把门带上,那声音在小屋里显得格外响亮。
同时,他的手臂闪电般探向后腰,“唰”地将别着的砍柴刀抽了出来——这把刀是他昨天特意磨的,刀尖呈鹰嘴状,是山区常用的样式,刀刃闪着寒光。
他将刀尖斜指地面,稳稳地站在门口,等着大高个转身前来招架。
可没想到,他本以为大高个冲回去是要抄起什么了不得的硬家伙,结果定睛一看,差点气笑了——大高个正惊慌失措地两手在床铺和墙角处徒劳地抓着空气,一会儿摸枕头底下,一会儿掀床尾的被子,脸都憋红了,却什么都没抓到,活像个没头苍蝇,狼狈不堪地“迎接”着熊建国的目光。
大高个经过了最初几秒的惊慌失措,毕竟是惯于打架的老手,慢慢强行镇定了下来。
他打架斗殴经历无数,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什么时候怕过谁?
一股蛮横之气重新涌上心头,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这大清早的、自己毫无防备之时,临到这真刀真枪拼命的关键时刻,环顾四周,手边竟然空空如也,连根称手的木棍都没有!
昨天跟人喝酒时随手扔的柴火棍,不知道被风吹到哪儿去了,枕头底下的镰刀也被同伴借走砍柴了。
这一下,大高个顿感底气不足,心底虚,刚才挺直的腰杆又悄悄弯了些。
但表面上,他却竭力掩饰,反而显出十二分的淡定。
他一言不,故作从容地退身到屋子尽头的炕沿边坐下,甚至还刻意翘起了二郎腿,一只手还在膝盖上轻轻拍着,竭力装出一副“我根本不怕你”的镇定模样。
熊建国可不想跟他废话、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哥们,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就为上次集市上那场莫名其妙的纠纷。
你把我推倒在地,还骂我们知青是‘外来户’,这笔账总得分清楚吧?”
他盯着大高个的眼睛,看到对方眼神闪烁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却并未出言否认,熊建国心里面更加有了把握,语气加重,继续说道: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我无冤无仇,按说犯不着为了点小事就大动干戈,你跟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不管怎么说,不打不相识,你我也算在江湖上照过面。但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你所做的一切,背后一定是受人指使的!”
“就像你们前几天专门盯着我们大塘寨的知青,三番五次进行骚扰,抢我们的工分本,还故意把我们的锄头藏起来,这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只要你肯说出背后那个人的名字,咱们就冤有头,债有主,我自然会去找他算账。”
“至于咱们之间这点瓜葛,只要你说实话,就此一笔勾销,彻底作罢了结!”
“你若识相,我当场掉头走人,咱们以后还能当个表面哥们;再不济,也能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碍谁的事!”
熊建国的意图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
他要大高个亲口承认、坐实自己之所以不断骚扰大塘寨的知青,纯粹是受人指使。
他要拿到大高个的亲口证词,作为确凿的证据,才好去找那藏头露尾的幕后黑手算总账——他早就怀疑,是村里的某个干部看他们知青不顺眼,故意让大高个来找麻烦。
想到这儿,熊建国恶狠狠地、如同噬人猛虎般盯住大高个,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锁定了爪下的猎物,只等对方心理崩溃,开口求饶,把真相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