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年轻官员,资历浅,根基薄,虽有几分圣眷,与几位勋贵交好,但真到了具体办事的时候,那些盘根错节的胥吏、各怀心思的官员、困顿焦躁的百姓,会听他的吗?会服他吗?
万一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耽误了救灾,或者引了更大的混乱,那后果,他承担不起。
文安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房相,诸位长辈。此事……事关重大。下官年轻识浅,恐难当此重任。朝中能臣干吏众多,不若……”
“文县子不必过谦。”
房玄龄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稳,但话里的意思却很直白,“此法是你所想,其中关窍、细节,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如何配比盐水最有效,如何泼洒最省力,如何应对不同厚度的冰层……这些,非亲身验证、反复琢磨者不能深知。换个人来,纵使位高权重,也需从头摸索,耽误时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尉迟恭和程咬金,继续道:“况且,说句私心之言。此番化冰所需盐物,大头来自陛下内帑存盐,以及尉迟将军、程将军、秦将军、牛将军几家盐坊之库存粗盐、矿盐。石炭亦多出自几家合营之作坊。”
说到这里,站在一旁的魏徵,那两道浓密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嘴角也微微向下抿了抿。
此事他心里一直有疙瘩。皇帝与臣子合营商事,与民争利,在他看来有失体统,更非明君所为。
为此他曾数次向李世民劝谏,言辞激烈,引经据典,说此举“上失君德,下损臣节,开商贾夤缘之门,启小人侥幸之念”。
奈何李世民总是笑着打哈哈,说什么“内帑丰实,方能不取于民”“朕与功臣共利,有何不可”,根本不听。
魏徵劝谏无果,也只能暗自叹息,无可奈何。此刻听房玄龄再次提及,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又不免翻涌上来,只是碍于场合,强自压下。
房玄龄似乎没注意到魏徵的细微反应,或者说注意到了也不在意,他看着文安,语气诚恳:“这些盐、炭的调度,涉及陛下内帑与几位将军家业。若换作旁人去协调支取,难免手续繁杂,顾虑颇多,甚至可能遇到推诿拖延。但由你出面——”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陛下信重你,几位将军视你如子侄。此事由你居中协调,诸事皆可便宜行事,畅通无阻。其中关节,关乎救灾效率,不可不察。”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用你,不仅仅是因为你懂技术,更因为你能最顺畅地调动最关键的资源——皇帝和几位顶级勋贵家的盐和炭。
换了别人,光是为了领用这些物资,恐怕就得在各家之间扯皮半天,平白耽误工夫。
文安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自己能力有多突出,而是因为自己恰好卡在了这个关键的位置上——既懂方法,又是连接陛下和几位勋贵的那个“自己人”。
所以这副沉甸甸的担子,才会落到自己这个从六品小官头上。
虽然心中有些失落,不过随即文安便在心中安慰自己——能被人当做有用之人,还是眼前这些军政大佬,自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看了一眼尉迟恭和程咬金。两人都对他重重点头,眼神里写着“放心,某家库房随你取用”。
牛进达也微微颔。
李靖虽未直接表态,但目光沉静,显然是赞同房玄龄的安排。
文安沉默了。
拒绝吗?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房玄龄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自己再推辞,倒显得畏难退缩,不顾大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