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冲轻叹一声:“‘不似少年时’……文县子此词,苍凉入味,非经历者不能道也。倒让我想起……想起一些旧事。”
房遗爱也点头:“确是好词。寥寥数语,道尽秋意人心。”
文安摆摆手:“几句残句,当不得如此赞誉。”
有了这词,锦菊心满意足,不再纠缠,专心弹曲斟酒。其他姑娘虽羡慕,却也不敢再开口相求——文县子的词,岂是那么容易得的?
宴饮继续,直到夜色深沉。
宵禁的鼓声隐隐传来时,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文安与众人作别,下了楼。张旺早已在一楼等候,见他下来,连忙上前扶住——文安虽未大醉,却也喝了不少,脚步有些虚浮。
主仆二人出了倚翠楼,秋夜凉风一吹,文安清醒了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秦楼,又看了看远处沉寂的坊街,摇了摇头。
“回家。”他对张旺道。
张旺牵来马,两人翻身上马,朝着永乐坊方向,缓缓行去。
贞观二年,十月末。
长安城的天,已经阴沉了整整一个多月。
自打曲江宴后,那轮秋阳便仿佛被谁藏了起来,再没露过面。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头,不散,也不落大雨,只时不时飘下些细密的、牛毛似的雨丝。
雨不大,却恼人。淅淅沥沥,没完没了。坊街的青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泛着幽暗的水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潮气,混着泥土和落叶腐败的味道,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将作监的公廨里,炭盆烧得比往日旺些,驱散着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湿寒。
文安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修缮光化门的预算细目,目光却不时瞟向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同样灰蒙蒙的庭院。那几株老槐已经落了叶,枝条被雨水浸得黑,无力地垂着。院角那口蓄水的大缸,水面已经快漫到缸沿,浑浊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他揉了揉有些涩的眼角,放下文书。
这雨……下得人心烦。
不是暴雨,不是急雨,就是这种绵绵不绝的、阴死阳活的雨。下得人骨头缝里都透出寒气来。公廨里不少官吏都染了风寒,咳嗽声此起彼伏。工匠们的活计也大受影响,露天作业几乎停滞,工期一拖再拖。
文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冰凉的、带着湿意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官袍的下摆微微飘动。他眯起眼,望向天空。
云层似乎比早晨更厚了些,颜色也更沉,像是浸饱了水的脏棉絮,沉沉地坠着。雨丝依旧细密,斜斜地飘着,落在脸上,冰凉——天更冷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出些许异样。
那雨点似乎比刚才密集了些?不,不只是密集。
他凝神细看。
细密的雨丝中,似乎夹杂着一些更亮、更快的东西?那不是雨滴,是……小小的、白色的颗粒?
文安心中一动,伸手到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