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猜测对方可能会编造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会尽量打消自己的顾虑。
他甚至准备了如果对方强硬逼迫,自己该如何拖延、如何周旋、如何保住自己的传承秘术。
但对方说,只是想研究。
少年张了张嘴,忽然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尘泥、骨节分明的手。
那是化形后的人族少年之手,苍白,纤细,与他真实的、庞大的、充满力量的兽身截然不同。
他想起这段时间独自流落至缓冲地带,被风狼追杀,试图祸水东引,却被眼前这人一拳重伤,昏迷至今。
他想起方才自己还义愤填膺,扞卫种族传承如同扞卫最后的尊严。
而现在,那个人用一株血源灵蕈,轻描淡写地告诉他:我只是想研究一下。
少年苦笑。
他现,自己今晚已经惊讶太多次,到如今竟有些麻木了。
对于对方明显的敷衍之词,甚至生不起气来。
方才那冲冠的怒意,被接二连三的意外冲刷得七零八落,又被这荒谬的答案彻底浇熄。
剩下的,只有一种筋疲力尽的茫然。
以及,依然灼烧在心底、无法忽视的,对血源灵蕈的渴望。
他抬眸,看向裴炎,看向那只重新被合上的玉盒。
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
他知道身为族群嫡系,守护传承秘术是天职与本分,没有任何交换应该被考虑。
可他还是忍不住天真的想——
若真的只是研究呢?
若对方真的只是出于好奇?
连他都没有意识到他自己已经在尽力说服自己去接受裴炎的说法。
若这株血源灵蕈是真的,若自己服下后血脉纯度再进一步,若自己因此在族中变故平息后归去时,能以更强之姿守护族群……
那用一门对方根本修习不了的传承秘术,去换一株自己梦寐以求的血脉圣物——
这交易,当真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少年垂下眼睑,遮住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石洞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再是对峙,不再是蓄势待,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双方都在等待什么的安静。
小金在裴炎肩头蜷成一团,出均匀的呼噜声。
洞外风声渐歇,万兽原的夜,正悄然走向最深沉的时刻。
裴炎没有催促。
他只是将玉盒重新收回须弥牍,然后依旧盘膝而坐,闭上双眼,仿佛入定。
他听得到少年时轻时重的呼吸,看得到对方垂眸时睫毛的微颤,感知得到那平静面容之下,正在剧烈撕扯的权衡与挣扎。
他给足了时间。
他从来不急。
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的答案,需要对方自己找到。
而当少年终于再次抬起眼眸时,那里面燃烧的怒火已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复杂、都要深沉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
但裴炎知道,少年异兽那一开始“绝无可能”的防线,已经悄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