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司卿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兀颜朵开口问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为同一件事,同一个人。”
南宫玄镜没有废话,她从怀里拿出一份卷轴,那是少卯月亲笔写下的国书。
“奉大虞皇帝陛下之命,我将作为使臣,前往苍澜王朝,‘说服’他们,交出月华露。但,一个人的声音,总是不够响亮。所以,我家陛下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让我们的声音,变得更响亮一些?”
兀颜朵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上下都散着强大与自信的女人。
她忽然明白了。
她之前所有的疯狂和决绝,在这个女人面前,都像是小孩子过家家。她想掀桌子,而这个女人,是来给她递火柴的。
她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一致的。
兀颜朵笑了。
那是她登基以来,第一次自内心地笑。
“当然愿意。”
她说。
“殷婵!”她转身,对着大殿的阴影处喊道。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大殿中。殷婵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神,却死死地盯着南宫玄镜,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上一次,就是这个女人,让她在北境颜面尽失。
“朕命你,即刻起,恢复烛隐阁阁主之位。”兀颜朵将自己腰间那块代表着至高权力的金狼令解了下来,扔给了殷婵。
“你将作为我镇西王庭的全权特使,与南宫司卿一道,前往南方。朕只有一个要求,”兀颜朵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不惜任何代价,把东西带回来。”
殷婵接过令牌,单膝跪地。
“遵命。”
南宫玄镜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很好,现在,牌桌上又多了一个王炸。
她看着殷婵,那个曾经的手下败将。
“走吧。”她说,“时间不多了。”
殷婵站起身,一句话没说,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就向殿外走去。
两道身影,一紫一白,一前一后,很快便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她们没有乘坐马车,也没有骑马。两道刺目的剑光,在泪城的上空冲天而起,撕裂云层,以一种凡人无法想象的度,向着遥远的南方飞去。
金帐大殿里,兀颜朵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她知道,当这两位当世最顶尖的女修士联手时,这个世界上,恐怕已经没有什么地方,是她们去不了的。
也没有什么东西,是她们拿不到的。
苍澜王朝的紫宸殿是用三千年的金丝楠木搭起来的,每一根柱子上都雕着栩栩如生的升龙,据说当年开国太祖建这座宫殿的时候,国库里的金子堆得像山一样。可那都是老黄历了,就像村口的老头总爱吹嘘自己年轻时能一拳打死一头牛,听听也就算了。现在的苍澜王朝,就像这座看起来依旧辉煌的宫殿,外面看着还行,里面早就被蛀空了。
李义坐在那张用整块暖玉雕成的龙椅上,觉得自己的头快要炸开了。
他今年四十二岁,登基二十年,二十年前他还是个会在御花园里追着宫女跑的英俊少年,现在他鬓角的头已经白了一半,眼窝深陷,看谁都像是隔着一层怎么也擦不干净的雾。他觉得自己不是老了,是烂了,从里到外,跟着这个王朝一起,一点一点地腐烂。
殿下的争吵声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在他耳边绕,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的太阳穴上。
“没钱!户部一文钱都拿不出来了!”户部尚书张善德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张老脸皱得像个核桃,“陛下啊!南边七个州府的洪水把夏粮全给淹了!几十万张嘴等着朝廷开仓放粮,国库里的老鼠都得饿死,拿什么给兵部去造那些烧钱的船!”
“不造船?不造船等着那些东夷的倭寇开到咱们京城来吗!”兵部尚书王德彪是个大嗓门的武将,唾沫星子喷得老远,“这个月,我们又有三艘商船在黄金航道上被劫了!船上价值十万两的丝绸和瓷器全没了!那帮天杀的矮子,现在都敢在咱们家门口拉屎了!再不组建一支像样的水师,咱们苍澜王朝的脸都要被丢到归墟之海里喂王八了!”
“脸面?脸面能当饭吃吗?”一个尖酸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御史大夫,一个瘦得像竹竿的文官,“王尚书,你说的轻巧,水师是那么好建的?一艘楼船的造价是多少?上面的床弩、拍杆、火油,哪一样不要钱?更别说还要养着上万的水兵!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倭寇,是南边那些快要打到通天峡的妖族!镇南关的守军已经三个月没足饷银了,再这么下去,不用妖族来打,他们自己就先哗变了!”
“放你娘的屁!”王德彪眼睛都红了,指着御史大夫的鼻子就骂,“妖族年年都来,哪年打过镇南关了?可倭寇的刀,已经架在我们商人的脖子上了!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
“好了!都给朕住口!”
李义终于受不了了。他抓起面前的一本奏折,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奏折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弹了一下,散落开来,像一只被摔碎的蝴蝶。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大气都不敢出。
李义喘着粗气,看着底下那一片乌压压的官帽,觉得一阵眩晕。这些人,都是他苍澜王朝的股肱之臣,是人中龙凤。可他们除了会吵架,会相互指责,会提出一个又一个让他头疼的问题之外,还能做什么?
妖族,倭寇,洪水,饥荒。
像四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蹩脚的裱糊匠,这个王朝的屋子到处都在漏雨,他拼命地用纸去糊,东边刚糊上,西边又破了一个更大的洞。
他有时候会做梦,梦见父皇。梦里父皇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失望。父皇在位的时候,苍澜王朝虽然算不上一等一的强国,但也是国泰民安,百姓富足。怎么到了他手里,就变成了这副千疮百孔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