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四年四月初十,归化城,雨。
这场雨从寅时开始落,不算大,却绵密,把土默川平原上刚返青的草浇得发亮。译经院的青瓦被洗成深黛色,檐水顺着螭吻滴落在阶前的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湿羊毛的气味,夹杂着远处牲口棚传来的牛粪味——这是草原城市春天特有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让人清醒。
康朝在卯正就醒了。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雨声。窗户纸被潮气洇软,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值夜的近侍听到动静,隔着帘子问是否掌灯,他说不用,又躺了片刻,才起身洗漱。
他昨晚睡得不踏实。京师的密报是戌时到的,用的是松涛局的加密线路——不是正式的兵部塘报,而是斋藤福以私人名义发来的通报。密报写得很克制,只陈述事实:内使监内侍苟永成向前田待年女史千代姬递“同炊帖”,经查牵涉景阳、咸福、长春三宫宫女及内侍若干,东宫长春宫有四名宫女与内侍同炊通财,松涛局已锁人待审。末尾附了一句:“陛下已知,未发雷霆,命松涛局拟新法度。”
康朝看完,沉默了很久。他让近侍退下,一个人在灯前坐了小半个时辰,然后写了一封短信,用印,封好,交给忠直的专差连夜送出。信很短,没有辩解,没有诉苦,只有三条指令:
一、东宫涉事人员一依松涛局法度处置,不得徇私;
二、即日起清查东宫所有内侍与宫女的私交、通财、同宿情形,造册报松涛局备案;
三、此后每季一报,永为例程。
写完信,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熄灯躺下。但躺下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那几个宫女太监——那些人他大多连名字都对不上——而是另一件事:这件事会不会影响父皇对他的判断。
他不在乎那几个宫女。他在乎的是,在父皇眼里,他是不是那个“连自己宫里的人都管不住”的废物。
此刻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被雨水打湿的青砖地面,康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陕青,粗梗大叶,泡出来颜色深褐,入口微涩,但回甘快。译经院的茶不比宫里精细,喝了两个月倒也惯了。
“殿下。”门口传来脚步声,是随侍的东国近侍木村重成,原属前田家,“绰罗斯的使者巴图尔台吉到了,在侧院候见。扎萨克图的使者昨晚托人传话,说今日雨大,想请殿下将会面推迟到午后。”
康朝放下茶碗:“扎萨克图的使者是怕雨,还是怕见绰罗斯的人?”
木村微微一顿,老实答道:“恐怕是后者。昨日扎萨克图和绰罗斯的使者在译经院门口碰了一面,双方脸色都不好看。据译经院的小沙弥说,绰罗斯的巴图尔台吉当着扎萨克图使者的面啐了一口。”
“啐了一口?”康朝眉头微挑,“啐在哪里?”
“啐在地上。但据说那方向是对着扎萨克图使者的脚面。”
康朝没有笑。他想了想,说:“你去回扎萨克图的使者:雨大正好,雨天谈事,不容易上火。请他巳时准时到译经院正堂,本宫备好热茶等他。至于绰罗斯那边,让巴图尔台吉先在侧院喝茶,等本宫见了扎萨克图的使者,再请他过来。”
木村迟疑了一下:“殿下要先见扎萨克图,再见绰罗斯?如此一来,绰罗斯那边恐怕会觉得殿下厚此薄彼。”
“就是要让他们觉得。”康朝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接了一掌檐水,“扎萨克图是三玉兹里最西边的一个,离布哈拉最近,跟叶尔羌也有往来。他们怕绰罗斯,是因为绰罗斯的骑兵去年秋天在他们的冬牧场边上转了一圈。但怕归怕,他们也没打算真的投向绰罗斯——否则就不会派使者来归化了。我要做的,是先稳住他们,让他们知道大明不会把他们丢给绰罗斯不管。至于绰罗斯,哈喇忽剌派巴图尔台吉来,不是来谈判的,是来探虚实的。那就让他探——让他看看,大明对扎萨克图的礼遇,比对绰罗斯的礼遇,只多不少。”
木村躬身退下。康朝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的院墙轮廓,忽然想起父亲在东暖阁说过的一句话:“外交之道,不在让对方喜欢你,而在让对方猜不透你。”
他当时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巳时整,扎萨克图的使者阿布赉汗的代表——一个叫图尔逊的中年贵族,穿着沾了泥点的青色长袍,在译经院正堂门前脱下湿透的靴子,赤脚踩上堂内的毡毯。康朝已在堂中等候,见他进来,起身迎了一步,用蒙古语道了一声“一路辛苦”。
图尔逊显然没想到太子会说蒙古语,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用生硬的汉话回道:“不敢劳殿下动问。”
康朝示意他坐下,命人奉茶。茶是特意准备的奶茶——归化城本地做法,砖茶煮开,兑牛奶,加少许盐和炒米。图尔逊端起碗喝了一口,神色明显松弛了一些。
寒暄过后,图尔逊说明了来意。扎萨克图汗阿布赉派他来归化,主要有三件事:一是向大明皇帝和太子致意,感谢光复二年以来对扎萨克图商队的保护;二是希望大明能出面调解扎萨克图与绰罗斯之间的牧场纠纷;三是探询大明对“西域商路重启”的态度——自从赖陆入主中原后,河西走廊的秩序比前朝末年好了许多,但哈密以西仍然不太平,扎萨克图希望能与大明达成一项协议,由大明提供武装护卫,保障商路安全,扎萨克图则承诺对过往商旅征收的低关税全部上缴大明,只留两成作为地方开支。
康朝听完,没有立刻答复。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慢慢咽下,然后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图尔逊先生,你们扎萨克图的牧民,春天接羔的时候,如果遇到狼群来叼羊,通常怎么办?”
图尔逊一愣,不明白太子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回殿下,牧民会点燃篝火,敲打铁器,大声吆喝,把狼吓走。如果狼群太大,就派人骑马去附近的部落求救,几家合起来驱狼。”
康朝点点头:“那如果狼走了,你们会追到狼窝里去掏狼崽子吗?”
图尔逊摇头:“不会。狼是杀不完的,赶走就行了。追到狼窝里去,狼会拼命,就算打赢了,也要死几个人,不值得。”
“说得对。”康朝放下茶碗,看着图尔逊的眼睛,“那你们扎萨克图,为什么要为了几块草场,去招惹绰罗斯那头狼呢?”
图尔逊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康朝没有逼他,语气放缓了一些:“我不是说你们不该要那块草场。草场是牧民的命根子,该争的当然要争。但争的方式有很多种——你可以自己去跟绰罗斯打,也可以找人帮你调解,还可以换个思路,不去争那块草场,而是去开发一块更好的草场。扎萨克图西边靠近布哈拉的地方,我听人说有水有草,只是因为路远,没人愿意去。如果大明帮你们把那条路上的盗匪清了,再给你们提供一批铁犁和种子,让你们能在那里定居下来种粮食、养牛羊——你们还需要去跟绰罗斯抢那块贫瘠的高地吗?”
图尔逊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最后低声说:“殿下所言,超出了我的授权范围。我需要派人回去请示阿布赉汗。”
“应该的。”康朝的语气很平和,“你尽管派人回去请示,多久都可以。归化城的雨还要下几天,你不急着走。在这期间,你的食宿都由译经院安排,有什么需要,直接跟罗桑喇嘛说就行。”
图尔逊起身,郑重地向康朝行了一礼,然后退出了正堂。
康朝目送他离开,脸上的平静表情慢慢褪去,露出了一丝疲惫。他揉了揉太阳穴,对身边的木村说:“请巴图尔台吉过来吧。”
木村犹豫了一下:“殿下要不要先用些点心?您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见完再吃。”康朝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碗,一口喝干,“让绰罗斯的人在侧院等太久,他们会以为我怕见他们。”
巴图尔台吉比图尔逊年轻得多,大约三十出头,身材魁梧,脸膛被草原的风吹得粗糙发红,一双眼睛却很精明。他进正堂时没有脱靴,直接在毡毯上踩出了一串湿脚印,也不行礼,只是叉着手站在那里,上下打量着康朝。
康朝没有计较他的无礼,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请坐。”
巴图尔台吉坐下,开门见山:“殿下刚才见了扎萨克图的人,说了什么?”
康朝微微一笑:“巴图尔台吉是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客气话?”
“自然是实话。”
“实话就是:扎萨克图想让大明调解他们跟你们的牧场纠纷,我没有答应。”
巴图尔台吉眉毛一扬:“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们和扎萨克图之间的事,大明不想掺和。”康朝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我也提醒了他们一句:与其跟你们抢草场,不如往西边去开发新牧场。反正你们绰罗斯的骑兵再厉害,也追不到布哈拉去吧?”
巴图尔台吉盯着康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殿下这是在帮我们赶走扎萨克图?”
“我在帮所有人找到一个不用打仗的办法。”康朝的语气依然平静,“你们绰罗斯想要什么?无非是更多的草场、更多的属民、更大的影响力。但这些东西,不一定非要靠打仗才能得到。如果大明愿意跟你们做一笔交易——你们停止向西扩张,不再骚扰叶尔羌和扎萨克图的边境,大明可以在互市上给你们更优惠的条件,甚至可以帮你们从江南买到更好的铁器和茶叶。这笔买卖,你们哈喇忽剌汗做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