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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天主弃民(第1页)

光复三年,西历一千六百二十四年八月十七日。伦敦,清晨。

奥利弗·克伦威尔是被马蹄声惊醒的。他睁开眼,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粗麻布的窗帘渗进来,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马蹄声很密集,不是三两匹马的悠闲步伐,是几十匹马同时踩在石板路上的那种沉闷轰鸣。夹杂在其中的还有金属碰撞声——那是西班牙方阵士兵胸甲上的铁片在行走时相互撞击的声音。

他掀开被子,走到窗前,撩起窗帘的一角。楼下那条通往圣保罗大教堂的街道上,一队西班牙方阵士兵正在集结。他们的深蓝色军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扎眼,火枪斜挎在肩上,长矛竖立在身旁,像一片移动的铁森林。几名西班牙军官骑在马上,在队列前后穿梭,其中一个大胡子军官正挥舞着手臂朝队伍喊着什么,但因为距离太远,声音被风吹散了,传到奥利弗耳中只剩下一些破碎的音节。

他放下窗帘,快穿好衣服,走下楼。客厅里,父亲罗伯特·克伦威尔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闩上,像是在等什么。他看到奥利弗下来,没有说话,只是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奥利弗跟在父亲身后,走出了家门。街道上的空气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海风的咸腥,混杂着火药和马粪的气味。那队西班牙士兵已经集结完毕,正在向泰晤士河方向移动。路边零星站着几个早起的人,远远地望着那队士兵,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种表情不是冷漠,是一种被反复碾压之后形成的麻木。

奥利弗跟着父亲沿着街道向东走,拐过两个街角,来到了一个他熟悉的地方。那是他儿时经常来玩耍的一片空地,位于圣玛丽教堂和一座老磨坊之间。此刻,空地上竖起了一座绞刑架。

崭新的橡木横梁在晨光中泛着浅黄色的光泽,十根绳索从横梁上垂下来,末端打着整齐的绳结。绞刑架下方站着一名穿着黑色教士长袍的西班牙神父,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圣经,嘴唇翕动着,正在低声祈祷。绞刑架旁边,停着一辆平板马车,车上站着十个男人。他们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脖子上套着绳索,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同——有的惨白如纸,有的涨得通红,有的紧闭双眼,有的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某个点,像是要把那个画面刻进骨头里。

奥利弗认出了其中一个人。那是约翰·哈里森,他儿时的玩伴,住在三条街外,家里经营着一座占地约四十英亩的庄园。那座庄园从他曾祖父那一代就开始经营了,种小麦,养羊,有一座水磨坊。哈里森家的面粉供应着附近几条街的面包房,奥利弗小时候经常去他家磨坊玩,蹭一块刚出炉的黑面包,抹上黄油,热乎乎的,香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那座庄园,在亨利八世时代是一座修道院的附属产业。修道院解散后,土地被王室出售,辗转几次之后落到了哈里森的曾祖父手中。三代人,八十多年的经营,从一片荒芜的修道院废墟变成了一座殷实的庄园。现在,西班牙人来了,宣布这片土地是“圣座财产”,要求哈里森家立即交出。哈里森的父亲拒绝了,三个月前被以“侵吞教产罪”绞死。现在轮到哈里森了。

奥利弗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向前迈了一步,张开嘴,想要喊出什么——也许是“放开他”,也许是“你们这些该死的西班牙人”,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他的声音还没有来得及冲出喉咙,一只粗糙的大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臂,死死地扣住,像一把铁钳。

他转过头,看到父亲罗伯特·克伦威尔站在他身边,面色如常,目光平静地望着绞刑架的方向,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但那只扣在他手臂上的手,指节白,青筋暴起,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别出声。”罗伯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但奥利弗听得清清楚楚。“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然后,活下去。”

奥利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他站在父亲身边,看着绞刑架的方向,看着那十个男人的脸,看着那十根在晨光中微微晃动的绳索。

西班牙军官举起手,猛地挥下。平板马车的车夫抽了一鞭,马匹猛地向前一冲,平板车从绞刑架下滑了出去。十个人的身体同时向下坠落,绳索猛地绷直,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十根琴弦同时被拨动。那十具身体在空中摇晃着,旋转着,鞋尖在晨光中画出凌乱的弧线。

西班牙神父走上前,站在绞刑架下,举起圣经,用拉丁语念了一段经文。他的声音平稳而庄严,像是在主持一场再正常不过的礼拜仪式。念完之后,他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转身离开了。

奥利弗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十具在空中缓缓摇晃的身体,看着约翰·哈里森那张已经变得青紫的脸,看着那双睁大的眼睛——那双眼睛望着天空,像是在质问上帝: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们?他的双手在身侧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街角。车窗的帘子掀开了一角,露出白金汉公爵乔治·维利尔斯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他望着绞刑架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祷。片刻之后,他放下帘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看了一眼——那是一份债务条款的草案,上面列着伦敦金融城的几位富商愿意为赎金提供的贷款额度,以及相应的还款条件和利息。

条款很苛刻,但他知道,这是目前能拿到的最好的条件了。没有这些贷款,英格兰连第一批赎金都凑不齐。他收起羊皮纸,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威尔士亲王查理。

查理坐在车厢的另一侧,也在望着窗外。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绞刑架上,而是落在了人群中的一个方向上。白金汉公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两个穿着朴素的乡绅模样的人站在人群中——一个年长的,一个年轻的。年长的那人面色平静,年轻的那人脸色铁青,双手握拳,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殿下认识那两个人?”白金汉公爵问道。

查理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两个人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们姓克伦威尔。”

白金汉公爵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泰晤士河畔的道路向怀特霍尔宫驶去。查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绞刑架上那十具摇晃的身体,和人群中那个脸色铁青的年轻人,一直在他眼前浮现,久久不散。

怀特霍尔宫,王座厅。

詹姆斯一世坐在王座上,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外交急报。急报是用西班牙文写成的,由西班牙驻伦敦总督转交,内容是关于“东方生的一件大事”——一个自称建文后裔的明朝宗室,在过去几年间先后统一了日本、朝鲜、辽东、蒙古和明朝全境,定都北京,建立了所谓的“光复朝”。急报中称,这位新皇帝麾下拥有一支庞大的舰队,并且在海外拥有多处据点,实力不容小觑。

詹姆斯一世读完急报,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它递给身边的侍从:“传给诸位大人看看。”

急报在在场的几个人手中传阅了一遍。查理王子、白金汉公爵、阿伦伯爵——每个人看完之后的表情都不太一样。查理是好奇,白金汉是沉思,阿伦是忧虑。

查理第一个开口:“父王,我认为这是一个机会。”

詹姆斯一世看着他:“什么机会?”

查理向前迈了一步:“西班牙人之所以能从英格兰撤军,是因为他们把战略重心转向了远东。他们在害怕——害怕这个新兴的东方帝国威胁到他们在菲律宾的殖民地。如果我们能联络这位光复皇帝,与明朝建立某种形式的同盟关系,我们就可以从东面和西面同时牵制西班牙人。”

阿伦伯爵摇了摇头:“殿下,您的想法很有远见,但目前不现实。英格兰刚刚经历了五年的占领,国库空虚,军队溃散,民众疲惫。我们没有能力在远东进行任何形式的军事或外交行动。法国人之所以能联络奥斯曼帝国对抗哈布斯堡,是因为法国本土没有遭受战争的破坏。我们的情况与法国截然不同。”

白金汉公爵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殿下和伯爵大人说的都有道理。目前的情况下,我们确实没有能力在远东采取主动行动。但我们可以在外交上做一些准备工作——比如派人秘密接触明朝在欧洲的代理人,了解他们的意图和需求。同时,我们可以给法国相黎塞留去信,询问他对目前欧洲以及远东局势的看法。黎塞留与哈布斯堡家族是死敌,他一定乐于看到西班牙人在远东陷入泥潭。”

詹姆斯一世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办吧。给黎塞留写信的事,就交给白金汉去办。”他顿了顿,然后话锋一转,“赎金的事,谈得怎么样了?”

白金汉公爵从袖中取出那份债务条款草案,呈到詹姆斯一世面前:“臣已经与伦敦金融城的几位富商谈妥了。他们愿意提供总计十五万英镑的贷款,年息百分之八,以关税收入为抵押,分十年偿还。”

詹姆斯一世接过草案,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十五万不够。剩下的二十五万从哪里来?”

阿伦伯爵开口道:“陛下,苏格兰议会那边,臣可以再去争取一些。但臣必须如实禀报——苏格兰的贵族们已经很不满了。过去四年,苏格兰为了支持英格兰的抵抗运动,已经掏空了国库。如果再向他们征收新的税款,恐怕会引起反弹。”

詹姆斯一世揉了揉太阳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那就这样吧——让英格兰的乡绅们也出一些力。布一道诏书,允许英格兰各地的乡绅自愿捐献,用于赎回国土。捐献者将获得相应的爵位或官职作为回报。”

阿伦伯爵愣了一下,然后躬身道:“陛下圣明。”

会议在一种沉闷的气氛中结束了。查理走出王座厅,站在走廊中,望着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亮的庭院,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宫殿。

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骑着马,漫无目的地走在伦敦的街头。午后的阳光洒在石板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过圣保罗大教堂,教堂门前空荡荡的,没有了昨天那群唱诗的清教徒。他走过伦敦桥,桥下的泰晤士河水浑浊而缓慢地流淌着,几艘西班牙商船停泊在码头边,水手们正在装卸货物。他走过金融城,街边的商店大多已经重新开业,但生意冷清,店主们坐在门口,目光空洞地望着过往的行人。

他走到一处十字路口时,勒住了马。路口中央竖立着一根木杆,杆顶挂着一个铁笼子,笼子里装着一颗已经腐烂的人头。人头上的皮肤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头脱落了大半,只有几缕粘在头骨上,在风中轻轻飘动。铁笼下方钉着一块木板,上面用西班牙文和英文写着同一行字:“侵夺教产者,以此为戒。”

查理骑在马上,望着那颗人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向前走。他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口,每一根木杆上都挂着一个铁笼子,每一个铁笼子里都装着一颗人头。有些已经腐烂得只剩白骨,有些还依稀可以看出生前的面目。他数了数,从怀特霍尔宫到伦敦塔,短短的一段路,他看到了十七颗人头。

他在伦敦塔前勒住了马。塔门紧闭,塔楼上飘扬着西班牙的旗帜。他望着那面旗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调转马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走过那些挂着铁笼子的街口,走过那些空荡荡的教堂,走过那些冷冷清清的商店,走过那些面无表情的市民。他回到怀特霍尔宫门前,下马,将缰绳递给门口的侍从,然后迈步走进了宫殿。

他走在走廊中,经过那幅圣母像时,停了一下。他看着画中那个慈祥的面孔,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向前走。他的脚步比出去的时候沉重了一些,但目光比出去的时候坚定了一些。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桌前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英格兰不会永远跪着。”

他放下笔,将那页纸折好,收进怀中。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沉默了很久。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些什么,但没有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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