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田利隆断喝一声,打断了大谷的话。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怒意
“刑部少辅!你口口声声治部笔头,莫非这姬路藩,是石田治部的私产不成?”
大谷的脸色变了一瞬。
池田利隆继续说下去,一字一顿
“姬路藩一百五十万石,是関白殿下亲封,御母堂殿下亲许,右府大人亲领。与石田治部何干?与五奉行何干?刑部今日所言,是要将殿下赏赐的藩国,归到治部名下吗?”
这话太重了。
重到大谷张了张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周围一片寂静。那些等候召见的大名们,有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膝,有的盯着墙上的某一点,有的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没有人敢出声。
秀赖坐在御小座敷里,听不太懂这些话,但他听得懂“狂悖”——那是在骂人。骂大谷叔叔。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不紧不慢,不温不火,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
“池田大人息怒。刑部少辅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老臣替他赔个不是。”
众人循声望去。
真田昌幸跪坐在人群中,姿态恭敬,神色坦然。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仿佛真的只是在替人圆场。
池田利隆看着他,没有说话。
真田继续说下去,语气愈温和
“不过……刑部少辅方才所言,虽则唐突,却也并非全无道理。老臣斗胆,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池田利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这老狐狸的“几句话”,从来不是真的“几句话”。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不让真田说。
“真田大人请讲。”
真田点了点头,却不急着开口。他先微微侧身,向着上的方向——那是御帘所在的方向——欠了欠身,像是在行礼。然后才转向池田利隆,声音平稳
“老臣蒙関白殿下不弃,得以列席今日之议,感激不尽。姬路藩之事,本非老臣所当言。只是……”
他顿了顿。
“老臣近日翻阅古籍,偶有所得,想请教池田大人。”
池田利隆的眼神微微一凝。
古籍。这老狐狸要引经据典了。
真田却不引。他只是缓缓说下去
“古来过继之仪,繁琐复杂。有犹子,有养子,有螟蛉,有名迹相续。名目虽多,道理却是一样——要让幼主认新父,需得让他先离旧母。”
池田利隆听着,没接话。
真田继续说
“成田甲斐殿,是右府大人的养育役。说句不中听的,这八年下来,说是养育役,其实与乳母何异?右府大人自幼丧父,太阁薨逝时年方六岁,身边最亲近的人,不是淀殿殿下——淀殿殿下要操持大局,无暇分身——而是成田甲斐殿。”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感慨什么。
“如今要让右府大人认関白殿下为父,这本是天大的喜事。可若是在这个当口,忽然把养育役送走,右府大人心里会怎么想?”
没有人回答。
真田也不需要回答。他继续说下去,语气愈恳切
“老臣并非说此事不该办。成田甲斐殿改嫁木下若狭守,是御母堂殿下的美意,自然是要办的。只是……”
他拖长了声音。
“过继大典,礼仪繁琐,不是三五日能备齐的。成田甲斐殿的嫁妆,也不是三五日能备齐的。与其仓促行事,两相耽误,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