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不只是太阁遗孀,更是太阁亲点的养育役。便是要嫁人,也当向主君叩辞别。这是武家的礼,也是人伦。”
车帘微微晃动,她端坐其中,没有露面,但那挺直的脊背的影子,透过薄薄的绢布,像一把插在鞘里的刀。
长谷川英信听着,没说话。
他身边的那个戴面具的饿鬼武士也没说话。北风从名护屋城的石垣间穿过来,卷起几片枯叶,在牛车旁打着旋儿。
然后长谷川动了。
不是拔刀。他的右手还搭在鲤口上,只是左手抬起来,朝旁边招了招手。
车夫——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年轻足轻,原本垂手站在牛车旁等着——快步上前,躬身听命。
长谷川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甲斐姬几乎听不清。
那足轻点了点头,转身——
然后长庚川的右手从鲤口上移开了。
只是移开。
甲斐姬在车帘后看见了他的动作——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抬手,像是指尖拂过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那个足轻的头,就从脖子上滑下来了。
没有血。至少没有立刻喷出来。那年轻的足轻甚至还往前迈了一步,迈完了,身子才软下去,血才从断颈处涌出来,汩汩地,在石板上漫开。
那颗头滚了两圈,停在车轮边,脸朝着天,眼睛还睁着,茫然地瞪着名护屋城灰蒙蒙的天。
长谷川收刀。
鲤口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叹息的“咔”。
他的手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搭在刀柄上,姿态和方才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他只是抬手挥开了一只飞虫。
他抬起头,看着晃动的车帘,声音还是那样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成田氏。”
“你踏出这辆车,是践踏御恩。我斩你,是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
“礼?人伦?”
那古井无波的眼里,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是笑吗?还是嘲?
“丰臣家的礼,在这里,不好使。”
甲斐姬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她看着车帘缝隙里渗进来的那一缕血,红的,浓的,正在石板上慢慢变黑。
那个足轻的脸还朝上,嘴微微张着,像是死前还想说什么。
她才想起,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忽然,一道声音从牛车后方传来,低沉,带着喘息,却清晰有力
“住手!”
甲斐姬浑身一震。
那声音——她听过。无数次。在太阁的议事厅里,在大坂城的回廊上,在每一次秀赖需要支持的时刻。
她猛地回过头,从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一辆肩舆正从不远处的城道转角处匆匆赶来。抬舆的足轻跑得气喘吁吁,肩舆微微晃动。舆上挂着的帘幕绣着纹——六连钱?不,是蝶。对蝶。大谷家的对蝶纹。
肩舆落地,帘幕掀开,一个身着素净直垂、外罩浅黄胴服的男人,在随从的搀扶下,缓缓步出。
他的脸上蒙着白布,遮住了半边面孔,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那眼睛扫过牛车旁的无头尸体,扫过石板上的血,最后落在长谷川英信身上。
大谷吉继。
甲斐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是大谷!是大谷来了!有他在,有这些忠臣在——
可下一瞬,她的目光扫过大谷身后,心又沉了下去。
大谷身后跟着的那几个武士,只有七八人。都是大谷家的亲随,刀是好的,甲是好的,但人数太少。太少。
而长谷川身后,那些戴面具的饿鬼武士,不知何时已经散开了。不是围,只是散开——三三两两,站在各处墙角、路口、石阶上。姿态都很随意,像是闲逛至此的过客。但他们的手,都搭在刀上。
甲斐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战斗的阵型,那是包围圈的雏形。
大谷吉继没有看她。他的眼睛,越过长谷川,落在了那个戴面具的高大身影上。
那身影实在太显眼了。六尺高的个头,在人群中像一座塔。肩宽背厚,站在那里,不动如山。暗色的胴丸裹着厚实的肌肉,阵羽织随意披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面具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眼孔后的目光——幽深,沉默,像冬日深潭下的暗流。
大谷吉继缓步上前,在那巨汉面前三步处停下。他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声音却平静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阁下气宇不凡,敢问——可是柴田丹后守忠重殿,当面?”
那巨汉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