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没说话。他看着沙滩那边,那只巨大的湾鳄正在吞最后一只鸡。吞完了,它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慢慢爬回水里,沉下去,只剩一双眼睛露在水面上,盯着他们。
柳生忽然想起一件事。
赖陆的天守阁里,也养着一只鳄鱼。
小鳄鱼,从葡萄牙人那里得到的“贡品”,养在水池里。
古人云南溟有鳄,北渚有鳣。其形虽异,其理则同。彼岛礁之上,巨口吞鸡以求生;此城濠之中,细指弹肉以为戏。万里波涛,隔不断人间世;一池浅水,映得出天上月。鳄之为物,可怖可敬,可驯可养。人见其利齿,则畏之如鬼;人见其护雏,则敬之如神。然则世间凶兽,孰非如此?
——名护屋城天守阁下,池水澄澄,映着午后的天光。
赖陆蹲在池边,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小撮肉条,指尖轻轻一弹。肉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向水面。
水下黑影一动。
那只小湾鳄从水底浮上来,嘴张开,精准地接住肉条,下颌一合,咕嘟一声吞了下去。它游到池边,抬起头,两只黄澄澄的眼睛盯着赖陆的手指,等着下一块。
“殿下。”身后传来轻软的脚步声,茶茶走到赖陆身边,跪坐下来,探头看着池里的鳄鱼,“这就是……和迩?”
赖陆没回头,又拈起一块肉。
“嗯。”
茶茶盯着那只鳄鱼看了很久。它不大,从头到尾也就三尺出头,鳞片还是软的,带着幼兽特有的青灰色。但它那张嘴——那张占了半张脸的、长满细齿的嘴——让人看了心里寒。
“《古事记》里写的,就是这个?”茶茶问,“兔子骗和迩,丰玉姬化八寻和迩匍匐爬行——就是这个?”
赖陆把肉条弹出去,鳄鱼又接住。
“是,也不是。”
茶茶歪着头看他。
赖陆看着池里的鳄鱼,慢悠悠地说
“这东西,叫湾鳄。南海诸岛都有,顺着黑潮能漂到日本。古人看见了,记下来,就叫‘和迩’。”
他顿了顿。
“但后来的人,没见过真的,就把海里的大鱼当成和迩。鲨鱼。”
茶茶轻轻“啊”了一声。
“所以那些说和迩是鲨鱼的——”
“错了。”赖陆说,“鲨鱼没有脖子,没有腿,不会趴在岸上。丰玉姬‘匍匐爬行’,鲨鱼怎么做得到?”
茶茶想了想,点头。
赖陆又拈起一块肉,这次没急着弹出去,而是拿在手里,让鳄鱼看着。
“这东西的名声不好。”他说,“都说它吃人,吃自己孩子。其实——”
他把肉弹出去,鳄鱼接住。
“其实它护崽护得很。”
茶茶的眼睛亮了一下。
赖陆指了指池边的角落。那里有一堆用枯草和泥土堆起来的东西,不高,像个土丘。
“那是巢。”他说,“母鳄在水边筑巢,产卵,然后守着。几个月,寸步不离。”
茶茶看着那个土丘,没说话。
“小鳄快破壳的时候,会在蛋里叫。”赖陆说,“母鳄听见了,就扒开巢,用嘴把蛋轻轻含起来,帮小鳄出来。小鳄出来了,它再用嘴把它们一只一只含进水里。”
他转过头,看着茶茶。
“有人看见了,以为母鳄在吃自己的孩子。”
茶茶的手轻轻攥紧了衣袖。她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指尖微微抖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涩意。
赖陆把最后一块肉弹出去,站起来,拍了拍手。鳄鱼吃完,又沉回水里,只剩两只眼睛露在水面上,盯着他们。
茶茶忽然开口
“她们都说我。”
赖陆看着她。
“说我生下虎千代,不找奶妈,非要自己喂。”茶茶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说我不懂规矩,说我不合体统,说……”
她停了一下。
“说我把孩子当成自己的东西,不像个御母堂。”
赖陆没说话。
茶茶靠过来,把头抵在他肩上。
“我只是……”她说,“只是想做一个普通的母亲。”
赖陆的手抬起来,落在她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