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进去一个人。
“活的死的?”他问。
“活的!还在喊!”年轻人终于缓过劲来,语飞快,“说的好像是咱们的话——日本话——喊救命——我们不敢动,怕是自己人,又怕是……是……”
柳生没等他说完,就已经跟着那个恶鬼众的年轻人冲出营地,一头扎进瓜岛的雨林。
说是跑,其实根本跑不起来。
脚下的地是软的——不是那种踩实了的软,是落叶烂了几层、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的软。一脚踩下去,脚踝就陷进去半尺,腐叶没过脚背,带出一股酸腐的热气。再抬脚,黏糊糊的叶子粘在草鞋上,甩都甩不掉。
柳生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低头看了一眼,草鞋已经变成了两团黑绿色的泥疙瘩。
“妈的。”
他骂了一声,继续往前冲。
年轻人比他跑得快,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想等又不敢等。柳生摆手示意他继续——自己虽然狼狈,但还跟得上。
四周全是树。
不是他熟悉的日本那种杉树、松树,是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树种。高的有三四十米,树干笔直,树皮灰白,像一根根巨大的骨头插在地上。矮的缠着藤蔓,藤蔓又缠着别的树,缠得密密麻麻,织成一张墨绿色的网。阳光从头顶漏下来,被树冠切成一缕一缕的,落在腐叶上,落在他脸上,落在那些到处乱窜的藤条上,像一根根光的鞭子。
热。
热得喘不过气。
雨林里没有风。空气是静止的,黏稠的,湿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肺喝水。汗从额头淌下来,淌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袖子早就湿透了,抹完眼睛更蛰。
年轻人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停下来等了。
“柳生殿——那边——不远了——”
柳生点点头,大口喘气,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脚边突然炸开一团东西。
扑棱棱棱——!
柳生吓得往后一缩,差点摔倒。等他看清那是什么,肺里的气才重新顺过来。
野鸡。
不,不是野鸡。是所罗门冢雉。这东西长得像野鸡,比野鸡大一圈,羽毛灰褐,尾巴短,腿粗。刚才它就蹲在他脚边不到三尺的地方,藏在落叶堆里,一动不动,连他踩过去都没动。等他经过身边,这东西才突然炸起来,扑棱着翅膀往林子深处逃,留下一串呱呱的怪叫。
柳生盯着那团灰褐色的影子消失在树丛里,骂了一句脏话。
他知道这玩意儿。
所罗门冢雉,学名megapodiuseremita,冢雉科,会堆土包孵蛋的那种。他在做视频查资料的时候见过——不是什么原生物种,是约三千五百年前,跟着南岛语族的移民船一起来的。猪、鸡、狗,还有这种笨鸟,都是那批人类带进大洋洲的“家养动物组合”。
三千五百年。
它们在这里活了三千五百年,比日本列岛上的任何王朝都久。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柳生收回目光,继续跑。
跑出十几步,右侧的灌木丛里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余光扫过去,看见一团黑色的东西在动——野猪。不大,百来斤的样子,黑色的鬃毛,尖尖的獠牙。那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黑豆一样的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
柳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野猪。
他知道这也是南岛人带来的。猪、鸡、狗,大洋洲的“家养三件套”,三千五百年前渡海而来,然后野化,变成现在这种见人就躲的东西。
一人一猪对视了不到两秒。
野猪转身,钻进灌木丛,消失了。只有尾巴在落叶间扫了一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柳生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野猪为什么跑。不是怕他,是怕人。在这岛上活了三千五百年,它们早就学会了——看见直立行走的东西,就跑。跑得慢的,被吃。跑得快的,活。
这就是自然选择。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带火枪来了,但在这林子里,火枪有个屁用。你连野鸡都惊不起来,连野猪都看不见,枪口都不知道往哪儿指。
这些畜生,比你精多了。
“柳生殿——!”
年轻人在前面喊。柳生收回思绪,继续跑。
跑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他也不知道多久,汗流得脑子都迷糊了——眼前的林子突然疏朗了一些。
年轻人停下来,指着前面。
“那儿!陷阱就在那儿!”
柳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处低洼地,四周长着几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堵堵灰色的墙。洼地中间,被人用树枝和落叶盖住了一个大坑——那是他们昨天挖的,用来对付野猪的陷阱。
现在那个坑的盖子塌了半边,露出一个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