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贯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么晚了,在这儿做什么?”他的声音很冷。
“等父亲啊。”沈泰鸿晃了晃酒壶,打了个酒嗝,“儿子没钱了,来跟父亲……讨点银子花花。”
沈一贯的火“腾”就上来了。他今天在西苑跪了半个时辰,被皇帝逼问,被沈鲤怼,被朱赓暗讽,心里憋着一团火,此刻看见儿子这副浪荡模样,再也压不住。
“混账东西!”他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整日饮酒作乐,不学无术!还有脸来要钱?!”
沈泰鸿被骂,非但不惧,反而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种让沈一贯心寒的冷漠。
“父亲息怒。”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伸出手,“不多,就五百两。”
“五百两?!”沈一贯都气笑了,“你当我是开钱庄的?张口就是五百两?你知道五百两是多少吗?一个正七品知县,一年的俸禄才四十五两!五百两,够他干十一年!”
“那是知县穷。”沈泰鸿撇撇嘴,“父亲可是辅。辅的儿子,花五百两银子,怎么了?”
“怎么了?”沈一贯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儿子,“你说怎么了?这京城里,便是秦淮河上最有名的花魁,赎身价也不过三五百两!你要五百两做什么?啊?你要买谁?!”
沈泰鸿被父亲眼中的怒火刺得酒醒了两分,但那股叛逆劲儿反而上来了。他扬起下巴,带着一种故意的、炫耀般的恶意
“父亲何必作色?寻常脂粉,百两足矣。可儿子要的,不是那些庸脂俗粉。”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儿子要的,是金陵旧院之,笔墨价抵千金,侯方域当年求一见而不可得的——马大家!”
沈一贯愣了一下。
马大家?哪个马大家?
随即,一个名字闪过脑海。他瞳孔骤然收缩。
“马……马湘兰?”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正是。”沈泰鸿得意地笑了,“不愧是父亲,一听就知。马大家虽年过半百,可诗书画三绝,江南文坛谁不敬重?王伯谷的红颜知己,儿子若能得她青眼,与她煮酒论诗,岂不也是一段佳话?这五百两,是请她移驾北上的程仪,还是看在父亲这辅的面子上,人家才肯斟酌的价码呢!”
“你……你……”沈一贯指着儿子,手指都在抖。他眼前黑,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弹章雪片般飞来——“纵子狎游名妓”、“败坏士林风气”、“辅之家竟行此污秽事”……
马湘兰!那是王稺登捧了三十年的人!是江南文坛的活招牌!是无数清流士子心里那点风雅梦的化身!他这个儿子,竟然想去招惹?还大言不惭要当“王伯谷第二”?
“畜生!”沈一贯再也忍不住,抬手就要打。
可手举到半空,却僵住了。
他看见儿子眼中的讥诮,看见那毫不掩饰的、近乎挑衅的冷漠。这个儿子,因为他这个辅父亲,为了避嫌,被生生断了科举正途,只能做个荫官。父子反目多年,形同陌路。此刻这一巴掌打下去,除了让关系更僵,还有什么用?
沈一贯的手,颓然落下。
“滚。”他闭上眼,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你给我滚出去。从今往后,你若敢再提‘马湘兰’三个字,敢与她有半分瓜葛……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沈泰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父亲瞬间苍老下去的神情,看着那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冷笑一声,拎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转身,走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沈一贯站在原地,雪花重新飘下来,落在他肩上、头上。他忽然觉得冷,刺骨的冷。
“老爷,外头冷,进屋吧。”沈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低声劝道。
沈一贯没动。他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那黑暗仿佛要把他吞没。良久,他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挪进了府门。
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沈一贯脱了外袍,坐在圈椅里,却还是觉得冷。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得他直皱眉。
“老爷。”沈福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扎子,“方才门房收着的,说是几位大人联名的,请您过目。老奴看您心情不好,本想说等明日……”
“拿来吧。”沈一贯摆摆手。
沈福将扎子双手呈上。沈一贯接过来,就着烛光,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就捏紧了纸页。
那是一份言辞恳切、义正词严的奏疏草稿。核心只有一句话
“近有奸佞之徒,妄议东宫,构‘储君体弱致边衅’之说,摇惑人心,其心可诛。乞陛下明旨,严禁妄议储君,敢有犯者,视同通夷,严惩不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