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达部被吞了。朕的龙虎将军,要拿战马,去换倭寇的铁炮。倭寇的使者,拿到了辽东和朝鲜边境的地图。蒙古人,在朕的国门口,明码标价,要茶,要布,要铁。”
他每说一句,暖阁里的空气就冷一分。
“而朝鲜,”万历终于收回目光,看向沈一贯,眼神平静得可怕,“朝鲜国王李昖,昏厥不醒数月。其长子临海君李珒,此刻就在南京,日日上疏,哭诉其弟光海君李珲通倭卖国。而那个‘通倭’的光海君,派来求援的使者,此刻就在礼部鸿胪寺的馆驿里,捧着愿意去王号、称臣纳贡的国书,等着朕召见。”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貂皮大氅滑落肩头,露出里面明黄色的常服。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牵动了腿疾,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
“沈先生,赵汝迈死了,你是辅。告诉朕——现在,朕该怎么办?”
沈一贯的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那寒意透过皮肤,直钻天灵盖。他知道,这是陛下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将整个帝国最烫手的山芋,塞进了他怀里。回答得好,他或许还能在这辅的位子上多坐几天;回答得不好……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臣……万死。”
然后,是绞尽脑汁的挣扎
“陛下,眼下局势,千头万绪,然究其根本,在于倭酋赖陆侵朝,欲吞三韩,撼动天朝藩篱。其自谓‘建文后’之说,狂悖无伦,实为撼动国本之妖言!然……”他话锋一转,“然其势正炽,不可直撄其锋。其余诸事——建州跋扈、蒙古索市、乃至朝鲜内斗——皆因此而起,或因此加剧。故当务之急,在于定朝鲜之事,缓图倭寇。”
他略微抬起一点头,让声音能更清晰地传出“倭寇虽悍,然跨海远征,其弊有三粮秣转运艰难,一也;士卒久战生疲,二也;后方空虚,易被袭扰,三也。赖陆虽一统倭国,然时日尚短,根基未稳。其所恃者,无非兵锋锐利,兼以诡诈金融之术,蛊惑商贾,筹集军资。此辈重利,利尽则散。”
说到这里,他语加快,仿佛在为自己鼓气“然我天朝,亦有应对之策。臣与兵部、户部堂官连日商议,以为可用‘以夷制夷,以拖待变’之策。”
“其一,对建州。”沈一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李成梁所奏,留舒尔哈齐于建州,使其兄弟相疑,此老成谋国之言。努尔哈赤虽吞哈达,其势未固,海西叶赫、乌拉、辉诸部尚在,岂能容他坐大?朝廷可明敕谕,申饬其兼并属部之过,令其归还哈达土地人众。同时,密敕李成梁,暗中资助叶赫等部,并许以茶市马市之利,使其相攻。努尔哈赤困于内斗,何暇东顾,与倭寇交易?”
“其二,对蒙古。”他继续道,“布延汗所求互市,可允,然需附加严约互市货物,需以金银或良马偿付,不得以劣马充数;其部众须远离边境百里,不得滋扰;更紧要者,需令其立下‘钧金’——若建州有异动,或倭寇威胁辽东,蒙古需出兵牵制。以市易之利,锁北虏之蹄,解我西顾之忧。”
“其三,对朝鲜。”沈一贯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急切,“光海君求援,不论真假,皆可利用。陛下可召见其使,温言抚慰,许以援兵,然需其先整备国内,集结义军,骚扰倭寇粮道。同时,可密令辽东……密令李成梁,选拔精锐,扮作商贾或朝鲜义军,分批潜入朝鲜,助其抵抗,焚倭寇仓储,断其补给。如此,不用朝廷大兴师旅,只以精锐小股袭扰,便可使赖陆在朝鲜如陷泥沼,进退两难。”
他重重叩,额头触地有声“陛下,此三策若行,则可保辽东无虞,北虏绥靖,朝鲜战事迁延。赖陆跨海远征,利在决,最忌久拖。待其师老兵疲,内耗渐生,或倭国内部有变,则其势自沮。届时,朝廷再以大义征召,或敕令辽东挥师东进,与朝鲜内外夹击,可收全功!”
一番话说完,沈一贯伏在地上,喘息微微。这是他能为这个帝国,也是为自己,想到的最“周全”、最“省钱”的方案了。不要求朝廷立刻调拨百万大军、千万粮饷,只要求陛下给予政策支持和……耐心。最重要的是,把李成梁推出去办事,成了,是他沈一贯运筹之功;败了,是李成梁办事不力。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
万历没说话,只是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着。
一直沉默的次辅沈鲤,忽然动了。他向前一步,撩袍跪倒在沈一贯身侧,以头抢地,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愤
“陛下!臣沈鲤,有本奏!”
万历眼皮都没抬“讲。”
“沈阁老方才所言,看似面面俱到,实则……误国!”沈鲤豁出去了,声音在暖阁里回荡,“以夷制夷?李成梁在辽东经营数十载,结果如何?建州坐大,哈达被吞!陛下可还记得,自李成梁十九年去职,这十年间,辽东总兵换了八人!杨绍勋、尤继先、董一元、王保、李如松、李如梅、孙守廉、马林!走马灯似的换,边事糜烂至此!今日李成梁言留舒尔哈齐以制努尔哈赤,与当年养努尔哈赤以制海西,有何区别?不过是养虎贻患,使他日建州出第二个、第三个努尔哈赤!”
“羁縻蒙古?布延汗贪得无厌,今日许他茶市,明日他便要铁市,后日便要盐市!以利诱之,犹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更何况,令其制衡建州?蒙古、建州,皆虎狼之辈,彼等暗通款曲,联手欺我,又当如何?”
“至于袭扰朝鲜……”沈鲤抬起头,脸上涨红,“更是儿戏!赖陆数月便吞并倭国,其用兵之诡、之狠、之,岂是区区小股袭扰所能撼动?光海君若真能战,汉城何以旦夕可破?派些许精锐潜入,不过是送羊入虎口,徒损我天朝壮士!”
他再次重重叩,声音已带悲音“陛下!倭酋赖陆,非寻常寇盗!其自称‘建文后’,是欲动摇我朝国本!其侵朝鲜、联建州,是欲断我左臂,窥我辽东!此獠不除,非但三韩不保,恐辽东、乃至京畿,永无宁日!”
沈一贯伏在地上,手指紧紧抠着金砖缝隙,心中怒骂沈鲤迂腐,却不敢出声反驳。李成梁是他复起的,沈鲤这话,句句都在打他的脸。
万历依旧闭着眼,只是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沈鲤见皇帝不语,深吸一口气,抛出他最后的、也是他认为最“正道”的主张“臣恳请陛下,立即下诏一,整饬辽东!追究李成梁去职十年间,边备废弛之责!二,调宿将刘綎!刘将军方平播州杨应龙,战功赫赫,可即日率川贵精锐赴辽,整备军马,准备东征援朝!三,敕令户部、兵部,立即核算钱粮,加征辽饷,以充军资!四,严词驳回蒙古互市之请,并增兵宣大,以防其趁火打劫!五,斥退光海君求援使者,明诏天下,宣告赖陆之罪,集结大军,跨海征讨,以彰天讨,以正国法!”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正气凛然。暖阁里似乎都亮堂了几分。
一直没开口的阁臣朱赓,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他是晋党,与浙党、清流皆非一路,向来以持重调和自居。此刻听沈鲤一口气要追查十年边事、加饷、调兵、远征,心头直跳。这哪是救国,这是要把朝廷最后一点元气,全押上一场毫无胜算的豪赌!
他忍不住出列,也跪了下来,声音谨慎而温和“陛下,沈阁老之策,虽有迁延之嫌,然稳扎稳打,耗其实而避其锋,老成谋国。沈大人忠勇可嘉,然军国大事,非同儿戏。辽东十年八帅,已见边事糜烂,若再兴大狱追查,恐边将人人自危,反生大变。刘綎将军虽勇,然川贵之兵,方经播州之役,亟待休整,且不耐北方苦寒,辽东地理生疏,仓促调往,恐难建功。至于加征辽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如锤“去岁平定杨应龙,国库已空。太仓存银,不足……不足三百万两。九边欠饷,累计已逾二百四十万两。东南虽有市舶之利,年入不过八十万两,尚需填补各地亏空。此时加征,恐激起民变,动摇国本啊,陛下!”
“没钱”、“没兵”、“会激起民变”——朱赓的话,像三把冰冷的匕,插在沈鲤慷慨激昂的蓝图正中。
万历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面前的三人一个要“拖”,一个要“打”,一个说“打不起”。然后,他看向一直垂手而立、仿佛隐形人般的陈矩。
“陈矩,东厂的探子,在倭国,除了许仪后,可还有别的消息?”
陈矩躬身,声音依旧平板“回皇爷,零星有些。倭国堺港、博多等地,有明商传言,赖陆行所谓‘征伐券’,以朝鲜战利为抵押,向商人募资,券价近日……暴涨。另有传言,赖陆自倭国运来大批新铸判金,以稳定券价信用。还有……倭国前线,有结城、伊达等部,进展甚,朝鲜北道尽失,汉城被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