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
许仪后的手在袖中攥紧。他想说“那又如何”,想说“父母之邦,岂可因私怨而背”,可这些话滚到喉咙口,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郑士表说的,字字是真。
“四郎今夜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许久,老医者哑声问。
“不。”郑士表放下茶碗,碗底与榻榻米相触,出轻响,“我是来劝您收手的。别碰征伐券,别问前线军情,别打听那位关白様的打算。许老,听我一句——您玩不起。”
许仪后笑了。
苍老的、干瘪的笑声,在寂静的茶室里散开,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玩不起?”他重复这三个字,摇摇头,“小老儿今年六十有三,一条命,一副残躯,有什么玩不起的?”
他向前倾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沟壑
“若是明廷当真倾国来攻,百万大军跨海伐倭,小老儿自然不敢借着这点微末功劳要挟于你。甚至——甚至这般说罢,届时四郎若是要小老儿为森公的赤穗藩舍命助战,在明军水源中下毒,在町中散布瘟疫,老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亦无不可。”
郑士表的瞳孔微微收缩。
“可如今不是。”许仪后坐直身子,声音忽然变得平静,“如今是倭人打朝鲜,是倭人将来可能要打大明。四郎,你告诉我,你我该站在哪边?”
“赖陆公唤我一声叔父。”郑士表忽然说。
这句话没头没尾,许仪后却听懂了。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在日本这片土地上,比血脉、比乡谊、甚至比故国更重的事实——他郑士表,是那位即将一统天下的关白殿下亲口承认的“叔父”。哪怕只是场面话,哪怕只是利用,这个名分,足够他在日本任何一个地方横着走。
“是,是。”许仪后点头,脸上浮起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老朽知道。四郎这些年做的事,老朽虽在九州,也听得一二——助赖陆公击溃江户湾百鬼众,助里见义康擒杀向井正纲、破骏河湾水军,独自周旋协调,让羽柴军前锋登陆和泉国、奇袭岸和田山城,封锁大阪湾逼降丰臣残部……”
他一桩桩数来,如数家珍
“桩桩件件,虽不及赖陆公只手擎天,可也足够配享一国,做个十万石、二十万石的大名了。小老儿斗胆问一句——”
老医者直视郑士表的眼睛
“为何彼时,你坚辞不受?”
茶室里静得可怕。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像是两尊对峙的鬼神。
许久,郑士表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徐老又何必……明知故问。”
“老朽不知。”许仪后摇头,从怀中缓缓取出一个油纸小包,放在两人之间的榻榻米上。纸包摊开,里面是雪白的粉末,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死亡的光泽。
“这是砒霜,二钱,足够送一个人上路。”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四郎,老朽只问你一件事。你若是说准了,老朽便用这包药,给自己一个痛快。从此眼不见为净,也省得夜夜噩梦,梦到金陵城破,故土成焦。”
郑士表盯着那包砒霜,喉结滚动。
“我是来劝您收手的。”他重复,声音里终于透出疲惫,“别问征伐券了,这涉及国本。我能说的,早已和您、和您背后那些人说尽了。再多,便是要我郑四郎的命。”
“老朽不问征伐券了。”
许仪后忽然说。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一张卷成细筒的薄纸,边缘有火漆烧熔的痕迹。他将纸筒放在砒霜旁边,然后,用那双行医四十载、救过无数人性命也下过无数帖药的手,缓缓将其展开。
纸上字迹细密,是飞鸽传书特有的、仓促而扭曲的笔迹。
郑士表的目光落在纸上。
只一眼。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那是从北京来的密报。上面写着他半个时辰前刚在本丸书院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东西——建州女真,努尔哈赤之弟舒尔哈齐,派使者何合礼献辽东-朝鲜边境舆图;建州卫有意以辽东战马,交换日本铁炮;结城秀康在信中详列两种马匹优劣,力主促成交易……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郑士表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