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的指尖在“何合礼”三字上轻轻叩了叩。
然后他继续往下读。
近伊达成实急禀,建州卫虽名明廷卫所,然已露与我邦通好之意,欲以辽东战马易我邦铁炮,此乃天助我朝之良机也!
来了。
赖陆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柳生宗矩似乎察觉到了主君气息的变化,向前挪了半步,但赖陆抬起手,示意他不必靠近。
信纸在手中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赖陆逐字逐句地读着下面那长达数百字的、关于辽东马与日本马的详细比较——肩高、体型、耐力、适应力、血统……秀康写得极其认真,像是一个真正的马贩在向买主推荐最好的货品,又像是一个细作在向上峰汇报刚刚刺探到的珍贵情报。
太过详细了。
详细得不合常理。生怕一个不知兵事的人看不懂似的,
如果这真的是一桩需要秘密进行的、与化外蛮族的军火交易,秀康绝不会在这样一封可能经手无数人的信笺里,写下如此详尽的技术细节。他只会用最隐晦的暗语,或者干脆派心腹武士口传。
除非……
除非他本意就不是要“秘密”交易。
除非他写这些,就是为了让“不该看到这封信的人”看到。
赖陆的呼吸微微屏住了。
他快扫过最后几段——秀康在重申断绝明鲜陆路的决心,在保证会与建州卫“通议易马之事”,在请求“勿止攻伐”……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的落款和日期上。
庆长六年九月晦日。从平昌。
信是二十多天前出的。
而这二十多天里,赖陆从风魔那里得到的、关于朝鲜前线最紧急的军情是有一小队朝鲜水军的快船,在咸镜道东海岸“偶然”截获了一艘前往对马岛的日本遣船,船上一名武士“力战而死”,但随身携带的文书被朝鲜人缴获,正星夜送往汉城,并抄送辽东和北京。
那艘船,本该走更安全的日本海沿岸航线。
那名武士,是结城秀康的侧近,名叫结城朝久。
而文书的内容……
赖陆缓缓将信纸放在矮几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闭上了眼睛。
庭外的秋虫声不知何时停了。
一片寂静中,他仿佛能听见千里之外,秀康在军帐中书写这封信时的呼吸声——平稳,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算计。
这不是一封请示信。
这是一份饵。
一份用最真实的笔触写就的、混合了九成真相与一成诱导的、专门为明朝和朝鲜的情报系统准备的毒饵。
秀康在信里大声说我们要和建州女真做交易了!用我们的铁炮换他们的战马!看啊,连马匹的优劣对比我都写清楚了!我们关系很好,他们早就送过地图了!我们马上就要切断明朝和朝鲜的陆路联系了!殿下请不要停战!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但把这些字组合在一起,用这样一本正经的奏报格式,让它在“偶然”间落入敌人手中……
那产生的效果,会比一百篇檄文、一千次佯动、一万次散布的谣言都要致命。
赖陆睁开眼睛。
他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不是为秀康的忠勇,也不是为前线的胜利。
是为这种——他不必说,秀康已做了;秀康不必解释,他已懂了——的默契。
那种越言语,越情欲,甚至越寻常君臣知遇的,在混沌的世间找到另一个用同一种思维呼吸的灵魂的……
慰藉。
“宗矩。”赖陆开口,声音平静。
“在。”
“郑士表现在到何处了?”
“已过二之丸的橹门,约一刻后抵达本丸玄关。”
赖陆点点头,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细细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些可能被第三方误解、曲解、过度解读的段落上,想象着这封信被抄送到辽东经略府、被送进北京紫禁城、被那些大明的阁老尚书们传阅时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