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身下的栗色马,又抬眼望向巷口尽头自家庭院的朱门,心中暗自思忖。风魔小太郎的监视想必就在附近,这些人的一举一动,未必能逃过御庭番的眼睛。若是直接拒绝,未免显得生分,且会坐实“偏袒森家”的传闻;若是应下,稍有不慎,便可能泄露机密,引火烧身。
“诸位同乡盛情,士表怎好推辞?”郑士表缓缓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旁的黑鱼众,“只是我刚从清洲藩屋敷出来,身上还带着公务,怕是不便久留。既然是清茶一杯,那便叨扰片刻。”
他话音刚落,洪老七便笑着侧身引路“四哥爽快!茶舍就在巷尾,清净得很,正好说话。”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尾走去,海风吹过巷弄,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动着众人的衣袂。郑士表走在中间,左侧是李旦,右侧是叶彪,洪老七则在前头领路,看似随意的站位,却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身后的黑鱼众与对方的随从隔着数步距离,相互戒备,气氛微妙。
郑士表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巷壁的阴影处,隐约瞥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心中了然——风魔小太郎的人,果然跟来了。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指尖触到刀柄上森家的家纹,心中安定了几分。
巷尾的茶舍是一座两层小楼,门楣上挂着“清风楼”的匾额,木质的门窗透着古朴的气息。推门而入,店内空无其他客人,显然是被提前包了下来。二楼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已备好茶具,一壶热茶正冒着氤氲的水汽。
“四哥请上座。”洪老七热情地招呼着,将主位让给郑士表。
郑士表也不推辞,径直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茶具——竟是一套完整的宜兴紫砂,壶身上刻着“松风煮茗”四字,正是他昔年在泉州时常见的样式。李旦亲自为他斟上一杯茶,茶汤清澈,茶香醇厚,是明国江南的雨前龙井。
“四哥尝尝,这是上月刚从杭州运来的新茶,不比武夷岩茶逊色。”李旦笑道。
郑士表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香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几分熟悉的故土味道。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三人“诸位今日找我,想必不止是为了喝茶叙旧吧?有话不妨直说。”
洪老七放下茶盏,神色一正“四哥快人快语!那我便直说了。如今征伐券在博多町炒得沸沸扬扬,我等不少同乡都投了重金。四哥掌管前线粮秣,战况如何,你最清楚——这征伐券,到底值不值得持有?”
叶彪也附和道“是啊四哥,外面都说朝鲜战局胶着,光海君派了祈和使者,毛利军的使藩也快到了。这些消息是真是假?若是仗真要停了,这征伐券不就成了废纸一张?”
李旦则看向郑士表,眼神带着探究“四哥是森家副将,又是赖陆公倚重的人,想必知道赖陆公的心思。他是想一举拿下朝鲜,还是见好就收?”
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郑士表身上,带着急切与试探。郑士表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心中念头电转。这些问题,每一个都触及核心,稍有不慎,便可能引轩然大波。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诸位都是生意人,应知‘战事无常’四字。我虽掌管粮秣,却也不敢断言战局走向。毛利军使藩将至,光海君派来祈和使者,这些都是实情,但最终是战是和,非我所能知晓,全凭赖陆公与诸位大名决断。”
“至于征伐券……”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三人,“森家船团只负责调度运输,从不插手债券买卖。诸位皆是行家,该如何抉择,想必心中自有盘算,何必问我这个局外人?”
他这番话,既没有泄露任何机密,也没有偏袒任何一方,看似说了许多,却又什么都没说。洪老七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满;叶彪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李旦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嘴角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四哥这话说得未免太见外了。”洪老七沉声道,“你我皆是漳州同乡,血脉相连。你如今飞黄腾达,难道忘了当年在泉州府的日子?那些同乡情谊,难道都抛在脑后了?”
郑士表心中一凛,洪老七这话,分明是在打感情牌,甚至带着几分威胁。他抬眼看向洪老七,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坚定“同乡情谊,士表从未敢忘。只是我如今身不由己,侍奉森家,当以忠义为先。战事机密,岂能随意泄露?若是因此坏了森家大事,不仅我性命难保,怕是也会连累诸位同乡在日本的生意。”
“忠义为先?”洪老七冷笑一声,捻着长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郑四哥,你口中的忠义,是忠于谁?是森弥右卫门,还是羽柴赖陆?别忘了,咱们的根,终究在大明!你如今虽是赤穗藩家老,可这赤穗藩的安堵状,还不是赖陆公一句话便能收回的?若是有朝一日,羽柴家倒了,你这‘忠义’,又该安放何处?”
这番话诛心至极,直指郑士表心中死结。李旦轻轻咳嗽一声,似在打圆场,语气却依旧绵里藏针“洪兄言重了。四哥的忠义,我等自然明白。只是世事如棋,多留一条路,总无坏处。我等不问你具体兵马部署,也不要你透露军机要件。只想知道,以你亲眼所见,朝鲜战事,究竟是如外界传言那般‘僵持糜烂’,还是……另有玄机?我等投了身家性命进去,总得求个心安。”
叶彪也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四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浙江那边有兄弟传信,说对马宗氏的水军近日调动异常,似在防备什么。又风闻北面的结城秀康、伊达成实两部,在咸镜道势如破竹,掳获极丰。这两边消息,孰真孰假?若北面是真,那南面(指毛利辉元主攻的汉城方向)的‘胶着’,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如果北线大胜是真,南线的“不利”传闻可能就是烟雾。这直接关系到“征伐券”所依赖的战争红利预期。
郑士表的心微微下沉。这些同乡的消息网络果然灵通,竟已摸到了些边角。他面色不改,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飞快地思索。断然否认或肯定都不行,模棱两可也无法满足这些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叶兄弟的消息倒是灵通。”郑士表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对马水军巡防乃是常例,不足为奇。至于北面战事……我负责粮秣转运,九州、关东各部的补给线路不同,北面情状,我所知并不比诸位更多。”这是实话,他主要保障毛利、福岛等西国军团以及本队的后勤,对东北联军的细节确实不直接掌握。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却又无可奉告的无奈“不过,诸位都是见过风浪的。这打仗,尤其是跨海远征,打的是什么?是钱粮,是后劲。我每日经手调度,只知赖陆公治下,各色物资从未短缺,转运有序。森公的船队,往来海峡如履平地。若真如外界所言那般糜烂难继,这源源不断的粮秣、火药、被服,又是运往何处?莫非是扔进海里听响么?”
他没有给出任何具体战果,却用后勤的强韧,侧面印证了战争机器仍在高效运转。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也是他职权范围内最能透露、又最不触及核心的信息。
洪老七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又无从反驳。李旦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沉吟道“四哥的意思是……赖陆公底气尚足,战事……远未到山穷水尽之时?”
“李掌柜是聪明人。”郑士表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赖陆公能于两年间一统天下,其所谋所虑,又岂是常人所能揣度?我观其行事,向来谋定后动,不图侥幸。此番征伐三韩,举国之力,志在必得。诸位同乡若以寻常商战投机之心度之,恐有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之虞。”
他这话,既是陈述,也是警告。警告他们不要用简单的“多空”思维,去赌一个雄主倾国之力动的战争。
叶彪还想再问,郑士表却已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茶也喝了,话也叙了。诸位的情谊,士表心领。只是军务在身,实在不便久留。赖陆公或许不日便有召见,我还需回去早作准备。告辞。”
说罢,他拱手一礼,不等三人再开口,便转身向楼梯口走去。黑鱼众立刻跟上,隐隐隔开了想要上前挽留的洪老七等人。
“四哥!”洪老七在身后提高了声音,带着最后的不甘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同乡一场,还望念着香火之情!若是……若是日后有什么风声,可别忘了给老哥哥们透个气!咱们在堺港、博多的身家,可都系于此了!”
郑士表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他们,轻轻挥了挥手中的纸扇,算是回应。他走下楼梯,走出“清风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巷子依旧安静,但他能感觉到,阴影中那道监视的目光,似乎更凝实了一些。
再度翻身上马,他轻轻一夹马腹,栗色马小跑起来,向着赤穗藩庭院而去。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他知道,今天这场“叙旧”,已经将他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同乡们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准信”,只会更加焦虑,更加疯狂地四处打探,甚至可能采取更极端的行动。
而他自己,方才那番关于“后勤强韧”、“赖公深谋”的话,虽然未泄密,却也等于变相否定了“战事不利”的传言。这话传出去,对那些正在疯狂做空的同乡来说,无异于浇下一盆冷水,甚至会引部分人的恐慌。
“对不住了,诸位同乡。”他在心中默念,眼神却渐渐冷硬起来,“我郑士表能有今日,是森公所赐,是赖陆公所信。我的忠义,早已卖给森家,卖给羽柴了。至于泉州府的烂账,博多町的投机……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香火之情?”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若你们真念着香火之情,就不该把我往这忠义两难的绝路上逼。”
马蹄声哒哒,敲打着名护屋清晨的街道。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就在这一两天。而他,已经做好了选择,也准备好了迎接一切后果。
只是不知为何,方才松姬那满足而安稳的笑容,和眼前这些同乡焦虑贪婪的面孔交替闪现,让他心头莫名地堵了一下。
这世道,有人求一个安稳的归宿而不可得,有人却为虚幻的暴利而甘冒奇险。真是……荒唐。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望向前方赤穗藩庭院洞开的大门。
门内,或许就有赖陆公的使者,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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