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查明国医官许仪后近日往来人员。
二、查浙闽商帮做空债券之资金来路。
三、查此二者有无勾连。
没有落款,只在末尾盖了那方象牙小印。
柳生盯着那个印看了很久。朱红的印泥在灯笼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干涸的血。他想起前些天御庭番报上来的另一件事许仪后抵达名护屋当日,除了谒见赖陆公和淀殿,还在城下町的唐人茶屋待了半个时辰。和他见面的,是一个漳州口音的商人,姓洪。
“柳生大人?”中臈还跪在那里,小心翼翼地问,“関白可有吩咐……”
“知道了。”柳生把唐纸卷好,塞进怀里,“你去回禀,就说臣领命。”
中臈如蒙大赦,叩了个头,起身小步退走了。木屐声消失在长廊尽头。
柳生关上障子,回到案前。他把宗义智的密报推到一边,从抽屉深处翻出另一本册子。那是御庭番的“异动录”,记录所有值得注意的人物动向。他翻到最近几天的部分
十月十七,未时,明国医官许仪后自岛津邸出,乘驾笼往名护屋城。申时谒见,停留两刻。酉时初,出城,宿于城下町“萨州屋”。
十月十八,辰时,许仪后再入城,为淀殿诊脉。巳时出,于城下町“清风楼”用茶。同席者三人一为堺港纳屋众今井宗薰,一为博多町年寄神屋宗湛,一为唐人茶屋主人陈九官(漳州海澄人士)。席间谈及三韩征伐券相场,今井、神屋皆忧,陈九官笑言“不妨事”。
十月十九,许仪后未出萨州屋。然有漳州口音男子洪某入访,停留三刻。洪某出时,怀中似有物。
柳生的手指停在“洪某”两个字上。
洪。漳州。海商。
他合上册子,走到窗边推开格子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潮的咸腥气。名护屋城下的港湾里,停泊着森弥右卫门的安宅船队,桅杆如林。更远处的海面上,有点点渔火——那是渔民的小早船,也可能是某个海商派来探风的哨船。
“许仪后……”柳生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前世在电脑屏幕前,他看过无数关于壬辰战争的资料。许仪后,江西吉安人,被倭寇掳至日本,因治愈岛津义久的顽疾而受重用。万历十九年,他冒着灭族之险,派弟子朱均旺渡海送信,向明朝预警丰臣秀吉即将入侵朝鲜。
那是改变了历史的情报。
如果当时福建巡抚没有把那封信当成“倭寇诡计”,如果明朝能早半年备战,如果……
柳生闭上眼。
灯笼在风里摇晃,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长又压短。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是戌时了。远处本丸的灯火还亮着,赖陆公大概还在和哪家大名议事,或者,还在淀殿的房里。
那个男人不知道许仪后是谁。不知道这个老医官曾经怎样改变了历史的流向。他只是在本能地怀疑——怀疑一切突然接近权力中心的外人,怀疑一切看似巧合的关联。
而这恰恰是最可怕的。
柳生睁开眼,从怀里摸出那卷唐纸,又看了一遍。然后他走到门边,拉开障子,对守在廊下的年轻武士说
“叫乱波头来。”
武士应声而去。不到半刻钟,一个穿着深蓝色水干、腰间插着两柄短刀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下。他跪下来,额头贴着手背
“柳生大人。”
“许仪后那边,”柳生问,“这几天有什么新动静?”
乱波头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今日酉时,他又去了一趟唐人茶屋。这次见的是两个人,一个操泉州口音,自称姓李;另一个是宁波人,姓沉。三人密谈两刻,茶屋主人陈九官守在门外。我们的人扮作卖菓子的,在窗外听见几句——”
他顿了顿。
“说。”
“他们在谈……‘海上的货’。李姓商人说,有一批生丝和硝石,月底前要从月港船,走琉球航线。沉姓商人问,能不能在萨摩停靠补给。许仪后说,他可以向岛津侍从进言,但……”乱波头的声音更低了,“要收三成的利。”
柳生沉默了。
生丝。硝石。前者是贸易的硬通货,后者是制造火药的原料。许仪后在为海商牵线,赚取中介的抽成——这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在异国他乡活了半辈子的老人,利用自己的人脉为同乡行些方便,顺便攒点养老钱,太正常了。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不安。
“还有呢?”他问。
“还有……”乱波头犹豫了一下,“许仪后从茶屋出来时,怀里多了一个锦囊。我们的人盯了一路,他回到萨州屋后,那个锦囊就不见了。可能藏在了屋里,也可能……交给了什么人。”
柳生走到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奉书纸上写
许仪后近日三会明商,所谈皆贸易事。然硝石一事可疑,已命人详查其货船去向。另,彼怀中锦囊失踪,疑有密信。是否搜其居所,乞示下。
他写完,吹干墨,折成方胜状,递给乱波头“送去本丸。交给阿静姑娘,就说御庭番的急报。”
“是。”
乱波头接过,起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阴影里。
柳生重新走到窗边。海风更大了,吹得灯笼剧烈摇晃。他看见本丸最高处的天守阁,最上层的窗户还亮着灯。那应该是赖陆公的书斋,或者,是茶茶的寝间。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看地图,是在算军粮,还是和茶茶说着体己话?他也不知道,当那份急报送到时,赖陆公会做出什么判断。
搜,还是不搜?
如果搜,从许仪后屋里搜出不该搜的东西——比如一封用汉文写的、关于名护屋城防布置的信,或者一幅朝鲜海岸线的海图——那这个六十岁的明国老医官,会是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