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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千里围合一斛清甘(第2页)

而此刻的名护屋,海风正掠过赖陆垂钓的防波堤。関白殿下坐着牛车,正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前往本丸。

赖陆公看着淀君的药方出身,不知不觉间已然下车。穿过表与奥之间那道长廊,步入锦之间。

此时帘帷低垂,将冬日的寒意与远方的硝烟都隔绝在外。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茶茶素日喜爱的浓艳伽罗香,而是一缕清苦微甘的草木气息——那是苏合香混着柏子仁与白术焚烧的味道,有宁神静气、扶正脾胃之效,最宜产后调理。赖陆甫一踏入,侍立的女房们便无声地躬身,他略一抬手,众人会意,如褪去的潮水般悄然退至外间,只留摇曳的灯影映在纸门上。

赖陆在茶茶的枕边坐下,自怀中取出一只织锦小袋,小心地拿出一只曜变天目茶盏。盏壁在室内柔光下,依旧流转着幽玄的虹彩,恍如星夜浓缩于方寸之间。这是当年他初纳茶茶时,赠她的礼物之一,她极爱此物,平日不舍得用。此刻,赖陆却用它从红漆提盒中盛出小半碗温热的汤药。药汁呈琥珀色,几近透明,不见寻常汤药的浑浊。

他将盏递到茶茶唇边。茶茶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药味果然与往日不同,苦意极淡,入口先是微涩,旋即化为一种奇异的清润甘甜,顺着喉咙滑下,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清泉浸润,连胸腹间因生产而残留的隐痛都似乎缓解了几分。她微微蹙起的眉尖渐渐舒展,将药汁尽数饮尽。

赖陆接过空盏,随手递给听到细微声响、悄然入内侍奉的侧室阿青。阿青垂接过,又无声退下。

茶茶轻轻以袖角拭了拭唇角,目光落在那只珍贵的曜变天目盏上,又移向赖陆,迟疑了一下,才轻声道“这药……似乎比生秀赖时用的,更清润些。是换了方子么?”

赖陆正用一方素巾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药渍,闻言,头也未抬,随意道“嗯。主药用了朝鲜崖壁上新采的石斛。那边战事正紧,采药人也是冒了奇险,才得了几两上品。”

朝鲜……崖壁……战事……这几个词轻轻巧巧地从他口中吐出,却让茶茶心头微紧。她眸光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攥住了赖陆宽大袖袍的一角,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忧切与歉然“又让你费心了……”她顿了顿,像是被“崖壁”二字勾起了单纯的好奇,仰脸问道“可是,悬崖峭壁,他们怎么上去的?莫非用了像攻城那样的云梯?”

赖陆擦拭手指的动作停住了。他侧过脸,看向茶茶,那双惯常深邃难测的桃花眼里,此刻竟漾开一丝真实的、近乎觉得有趣的微光,嘴角也随之轻轻扬起。“云梯?”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调侃,“那东西可架不上万丈悬崖,风一吹就散了。他们是徒手爬上去的。”

“徒手?”茶茶真正地讶异了,微微睁大了眼睛。产后的虚弱让她少了平日的矜持算计,此刻的神情倒显出几分符合年龄的纯然迷惑,“那……岂不是比猿猴还灵巧?妾身记得《古今集》里,还有猿猴为法师取回飞钵的绘卷呢。”在她有限的认知里,猿猴已是山林间最敏捷灵巧的生灵。

赖陆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却未达眼底。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这个姿态不像高高在上的関白对侧室,倒像两个人在分享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声音压低,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

“它们前臂太长,重心靠前,在真正的陡壁上,反而站不稳,像个随时要往前栽倒的醉汉。爪子虽利,能抓烂树皮,却勾不住最要命的石缝——石斛的根,就长在那种手指都难探进去的窄缝里。使蛮力去抓,只会连根带岩一起掰碎,药就废了。”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茶茶听得入神的表情,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一丝近乎教诲的耐心

“因为人‘笨’,胳膊短,所以身子反而能紧紧贴在岩壁上,像块撕不下来的膏药。脚掌宽,能踩实一些猴子根本瞧不上、也不敢踩的微小凸起。最关键的……”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五指修长,在灯光下展开,又微微曲起,做了一个虚虚扣握的姿势。

“是这里,指尖。还有这里,脚趾。”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手移到茶茶脸上,“我们能用最小的力气,感知并扣住那些看似不可能的着力点。这不是力气大,是‘巧’。采药人世代相传的,就是怎么找这些点,怎么移动重心,怎么在看起来无处可攀的地方,开出一条路来。他们靠这个活命,也靠这个,把崖顶上吊命的东西带下来。”

茶茶怔怔地听着,这完全出了她对“攀爬”的认知。赖陆的话,为她推开了一扇从未想象过的窗,窗外是一个依靠极致冷静、技巧与规划才能生存的世界,与她所熟悉的公家优雅、武家蛮勇都截然不同。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平静阐述的脸庞,忽然间,那个盘桓心底许久的问题,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溜出了口

“……殿下为何,告诉妾身这些?”

赖陆凝视着她。锦之间内唯有苏合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他忽然抬起手,并非触碰她,而是极轻地、用指背拂过她散在枕畔的一缕乌,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随意。

“日吉丸有他的母亲(御台所雪绪)教导,将来会有最好的傅役。”他缓缓道,声音低沉,“而你怀里的这个孩子(虎千代),他的第一个师傅,是你。你多知道一点这世上的‘道理’——无论是崖壁上的,还是人心里的——总是好的。”

他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方才那丝罕见的温柔仿佛只是烛光一晃的错觉,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疏淡的平静。

“药引难得,不光是它长在险处。”他最后说,目光似乎透过帘帷,望向了不知名的远方,“更是因为,知道怎么把它完好取下来的人,更难得。人,才是最好的药引。”

茶茶的心,像被那最后一句轻轻烫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身边熟睡的婴儿,又想起远在姬路、处境微妙的秀赖,再看向眼前这个心思如海的男人,一时间,万千情绪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静的茫然,与一丝被如此郑重“告知”后、悄然滋生的、微弱的暖意。

窗外,名护屋的海风呜咽着掠过屋檐。而在百里之外的朝鲜,汉城的城墙,正在葡萄牙重炮的轰鸣与毛利军耐心的围困中,一寸一寸,走向命运的终局。那位肩负着秘密使命的信使,正披星戴月,奔向这片灯光温暖的海岸,奔向这场对话中,那个掌控着所有“道理”与“药引”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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