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金应瑞不是庸才。数百年前,唐时李药师雪夜奔袭,生擒颉利可汗,已成兵家传奇,也成了后世所有将领在恶劣天候下必须警惕的教训。今夜这般暴雨,理论上,正该是守军加倍警惕、外松内紧之时。任何一个合格的将领都会想到敌人可能借此掩护偷袭。
但,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
人,是会疲惫,会痛苦,会心存侥幸的血肉之躯。秀包自己此刻就能感受到刺骨的寒冷正透过湿透的衣物和皮肤,一点点侵蚀体温。他能想象,正光山上那些朝鲜守军,此刻多半也蜷缩在能够找到的任何避雨处——岩石下、临时搭建的简陋窝棚里,或者稍微背风的山凹。他们或许还守着岗位,但绝不可能如晴天白日那般,瞪大眼睛巡视着每一寸山林。他们的耳朵,恐怕也早已被这永不停歇的暴雨轰鸣折磨得迟钝。更致命的是,在这没有抗生素、医疗条件简陋的时代,淋一场透心凉的暴雨,染上伤寒(泛指风寒重症)的几率极高。一旦病倒,非战斗减员将极为惨重。金应瑞再如何治军严整,也必须权衡“被偷袭的风险”与“让大量士兵淋雨患病、甚至倒毙的风险”。在僵持月余、守军同样疲惫的情况下,后者的威胁,或许比前者更加迫在眉睫,也更加难以承受。将领可以下令加强警戒,但身体的寒冷、疾病的恐惧、以及“这种鬼天气,倭贼怎么敢来”的普遍心理,会像这雨水一样,无声地侵蚀掉命令的效力。
他们这支沉默的队伍,赌的就是这一点人性与现实的缝隙。
行进极其缓慢,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在泥浆与黑暗中的摸索与挣扎。队伍保持着奇异的静默,只有雨声、泥泞的脚步声和偶尔被压抑的粗重呼吸。没有人说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做不到,全凭出前反复强调的路线记忆、前面同伴模糊的背影,以及一种在绝境中磨炼出的默契在维持着队形。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探路的、最为敏捷的一名部下忽然停住,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所有人都瞬间凝固,如同泥塑。秀包轻轻按住腰间刀柄,一点点挪过去。
借着又一次短暂照亮天地的闪电,他看到了。
那是一个坍塌的陷阱。或者说,曾经是陷阱。就在他们预定路线侧方不远的一处斜坡上,一个约莫半人深的坑洞边缘,泥土正被雨水冲刷得不断流失、垮塌。坑底隐约可见几根被冲得东倒西歪的、削尖的木桩,斜指着空洞的黑暗。用来伪装的枝叶和浮土早已被冲散,坑洞边缘的塌陷还在继续,浑浊的泥水顺着缺口汩汩流入,将它变成一个正在被自然力量抹去的、可笑的伤口。没有覆盖,没有伪装,甚至没有一个守卫在旁边、现陷阱失效后前来示警或修复的哨兵。
只有雨,无情地冲刷着这失败的人造物,将它变回最原始的泥泞的一部分。
秀包的目光从那垮塌的陷阱上移开,投向更前方深不见底、唯有雨声咆哮的黑暗。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微不足道的证据,证明他的判断,证明这场豪赌,至少在天时与地利上,已经悄然偏向了他们这一边。
他无声地挥了挥手,沾满泥浆的、光裸的小腿再次力,从冰冷的泥潭中拔出,向前迈去。三百个黑色的身影,如同三百滴固执的墨水,继续向着正光山那沉睡的、或许并不如想象中警觉的漆黑轮廓,缓缓渗透而去。
雨,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狂暴,仿佛天河决堤,要将整个龙仁山彻底冲垮、揉碎,再碾入泥泞。小早川秀包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掺了砂砾的水。肺叶火辣辣地疼,吸进去的却只有湿冷。脚下的“路”——如果还能称之为路的话——已完全变成一片黏稠的、深不见底的泥沼。每一次抬脚,都需要与那股强大的、来自大地深处的吸力对抗,泥浆没过小腿肚是常事,有时甚至能吞到膝盖。冰冷的烂泥从趾缝间挤出,粗糙的砂石摩擦着皮肤,每一次拔脚,都伴随着“噗嗤”的、令人牙酸又绝望的声响,以及体力的飞流逝。阵笠早已不是遮蔽,而是压在头顶的、不断将冰冷水流灌入颈项的负担;蓑衣浸透了水,沉得像一副铁甲,紧紧裹附着身体,将寒意一丝不剩地传递进来。
肌肉在哀嚎,关节在**,寒冷如同无数细针,穿透皮肤,扎进骨髓。秀包甚至能感到热量正从四肢末端迅流失,手指和脚趾渐渐麻木。他原本预计会在途中遭遇那些该死的、曾让毛利军头破血流的逆茂木(削尖的竹木)阵,甚至已在心里预演了如何在泥泞中悄无声息地将其一一拔除。然而,一路行来,预想中密密麻麻的尖木桩一根也未见。起初是疑惑,随即恍然——连日的暴雨冲刷,早已将山体表层的泥土一层层剥离、带走。那些深插入土的木桩,要么失去了支撑,歪斜倒塌,被随波逐流的泥浆裹挟着不知所踪;要么就被滑坡的泥土和碎石彻底掩埋,消失在了这片混沌之中。大自然的蛮力,正以最粗暴的方式,抹去人类在此地经营的一切痕迹,不分敌我。
就在体力濒临耗尽,意识也因寒冷和疲惫开始有些涣散,只能凭着惯性在黑暗与泥浆中跋涉时,前方那个如同狸猫般敏捷的向导身影,猛地再次顿住,这次停顿得异常突兀,甚至带着一丝僵直。随即,一个代表极度危险、立即停止的手势被用力向后传递。
秀包心头一凛,强行驱散眼前的昏黑,竭力向前望去。雨水疯狂地砸在脸上,模糊了一切。他眨了眨眼,挤掉睫毛上的水珠,又一道惨白的闪电恰好撕裂天际。
瞬间的光明中,他看到了。
就在前方不足二十步的雨幕之后,一道突兀的、绝非天然形成的黑影矗立在那里。那是一座低矮但坚实的“雉堞”(带射击孔的胸墙)!泥土和石块垒砌的墙体在闪电下泛着湿冷的光,上方似乎还搭着简陋的雨棚,黑黢黢的,但在方才闪电的刹那,他似乎瞥见棚下有一团更深的、蜷缩着的黑影,以及……一丝几乎被雨水彻底浇灭的、微弱的暗红色光点?
那是人!是哨兵!还有可能是未完全熄灭的、用来取暖的炭火余烬!
他们摸到朝鲜军的眼皮子底下了!而且这个哨位,居然在如此暴雨中依然存在!
巨大的惊悸瞬间攫住了秀包的心脏,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虽然这轰鸣立刻被更大的雨声淹没。“停下!”他想吼,但声音冲出喉咙便消散无形。他急了,顾不得许多,猛地向前一扑,脚深深陷入泥中,身体前倾,一只手狠狠按在前面那人的肩甲上。冰冷的铁片和湿透的布料下,是同样瞬间绷紧的肌肉。前面的人猛地回头,黑暗中看不清面容,但秀包能感受到对方眼中同样迸的警醒。一个接一个,沉默的警告通过最原始的身体接触向后传递,整支如同黑色蜈蚣般在泥泞中蠕动的队伍,骤然凝固,死死贴服在湿滑的山坡上,与岩石、灌木、泥浆融为一体。
秀包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死死盯着那道雉堞,盯着雨棚下的黑影。雨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痛,但他不敢眨眼。那哨兵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是现了?还是仅仅在雨棚下瑟缩着换了个姿势?
不能等!必须立刻清除这个威胁!
他向后急做了几个复杂而明确的手势。三条黑影如同从泥浆中分离出来的鬼魅,贴着地面,几乎是匍匐着,向那雨棚蠕动而去。他们的动作缓慢到了极致,也轻到了极致,每一次移动,都完美地契合着雨滴砸落在地面、树叶、岩石上的杂乱声响。秀包握刀的手心沁出了汗,瞬间又被雨水和泥浆冲走。他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混合在无休止的雨声里,变成一种催命的鼓点。
近了,更近了。三条黑影如同蓄势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雨棚的边缘。最前面一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骤然弹起,扑入雨棚!没有金铁交鸣,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极其短暂、仿佛被厚重棉被捂住的闷哼,以及某种重物倒地的、沉闷的“噗通”声,随即彻底被雨声吞没。紧接着,雨棚边缘探出一只沾满泥污的手,朝后方快而有力地挥动了两下——安全,清除。
秀包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但更大的疑云瞬间笼罩上来。解决得太轻易了。而且,这里怎么只有一个哨兵?如此重要的前哨位置,在这样(理论上)需要警惕的夜晚,怎么会只有一人?是守军真的麻痹到了这个地步,还是……
他带领其余人,以比刚才更慢、更谨慎十倍的度,如同蜗牛般一点点挪过那最后的二十步距离,翻过那道低矮的雉堞。
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让他几乎停止了呼吸。
雉堞之后,并非想象中的孤立哨所,而是一个依托山坳构建的、颇具规模的营垒平台!闪电再次亮起,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足够秀包看清许多沿着山壁,搭建着数十顶大大小小、在风雨中飘摇的营帐;更深处,是几座更加坚固、有着明显仓储外观的木结构棚屋;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在平台中央相对平坦的空地上,竟然影影绰绰聚集着大量人影,粗略看去,竟有一二百之众!他们似乎并未休息,而是在雨中忙碌着——搬运着粗大的木材,修补着一些看似是拒马和临时路障的工事,锤打声、吆喝声隐隐传来,又被暴雨声揉碎、稀释。更远处,两座粗糙但足够高的橹楼(望楼)像黑色的巨人矗立在雨幕中,上面依稀可见持弓或持枪的身影在缓缓移动。
这里居然有这么多朝鲜军!而且还在这种鬼天气里劳作!
震惊只持续了一刹那,秀包迅强迫自己冷静,更细致地观察。他现,那些忙碌的士兵虽然人数不少,但动作明显带着疲沓和迟滞,许多人只是机械地应付差事,彼此间也少有交流。瓢泼大雨不仅浇透了他们,也浇灭了大部分士气和工作效率。那两座橹楼上的哨兵,虽然忠于职守,但在这等伸手不见五指、雨幕如墙的夜晚,他们的视线恐怕连二十步都穿不透,纯粹成了摆设。震耳欲聋的雨声,更是完美地掩盖了下方平台所有的异响,包括刚才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搏杀。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在人群中快扫过。很快,他锁定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
那人站在靠近一座大帐篷的稍高处,正对几名围着他的军官说着什么。与周围大部分只穿着简陋蓑衣或湿透布衣的士兵不同,此人披挂着一套相对完整的札甲,尽管甲片在雨中湿透黯淡,但在偶尔掠过的闪电微光下,仍能反射出不同于布衣的、冷硬的光泽。他身姿挺拔,即便在雨中,也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周围的军官微微躬身,显示出明显的恭敬。距离尚远,面容模糊,但那身形,那姿态,以及隐隐传递出的指挥若定的气场……
金应瑞!
秀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随即剧烈地搏动起来,将滚烫的血液泵向四肢百骸。他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显然不是山顶的主营寨,位置更靠前,更像是一个前沿支撑点,或者……看那些仓储木屋的规模和位置,这里很可能是一个重要的物资囤积地,比如粮秣、箭矢,甚至是火药!金应瑞在这种天气亲临这样一个前哨营垒,是例行巡视?是督促进度?还是……他也预感到今夜不同寻常,特意前来坐镇?
秀包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度飞转。强攻?三百对一二百,且敌在明,我在暗,有突袭之利,但对方有简易工事,一旦不能迅解决,陷入缠斗,等山顶或其他方向的援军被惊动,他们这三百人就是瓮中之鳖。暗杀?距离尚远,中间隔着开阔地和忙碌的士兵,金应瑞身边必有亲卫,难以无声接近。放火?暴雨如注,仅靠火攻纯属笑话,虽然能引起来点火,但是估计很快就会被雨水浇灭。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在雨中朦胧的营帐、忙碌的人群,以及更远处黑沉沉的、可能存放着重要物资的木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边这些如同从地狱泥泞中爬出来的鬼卒身上,落在他们腰间、背上那些除了刀枪之外的、更原始的装备上。
一个大胆、冒险,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如同这黑夜里的闪电,骤然劈亮了他的思绪。
“飞石索……”他几乎是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这几个字。身边最亲近的几个家臣,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眼中先是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旋即被一种赌徒般的狂热和决绝所取代。
飞石索。最简单,也最古老的武器之一。两根结实的绳索,两端各系着一块精心挑选、略作修整的石块。猎户用它来投掷野兽,牧民用它来驱赶牲畜。没有弓弦的震颤,没有铁炮的轰鸣,只有石块划破空气的呜咽。在这吞噬一切声响的暴雨之夜,这呜咽声也将被完美掩盖。
命令通过最轻微的手势和眼神传递下去。队伍中,那些出身猎户、山区,或精于此道的武士和足轻,悄无声息地开始动作。他们从腰间解下,或从背上取下那些不起眼的绳索和石块。冰冷的石块入手沉甸甸的,绳索被雨水浸透,有些涩,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熟练地握住绳索中段,开始在头顶缓缓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