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刀的手,收得更紧了些。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某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正在那险些滑脱的触感中,悄然凝结。
长谷川定了定神,直到晨雾被渐升的日头稀释,化为港口特有的、咸腥而粘稠的暖意。长谷川英信转过巷口,踏入主街。掌心残留的滑腻与后腰幻痛般的寒意尚未完全消散,与衣襟裂口下灌入的凉风交织,提醒着他方才与死亡擦肩的真实。
他猜测自己面色如常,步伐稳定,唯有按在刀柄上的右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把无镡的打刀,此刻安静地悬在腰间,像一截过于沉默的骨头。
街面上比方才更加喧嚣。昨夜篝火的余烬被早起的町人扫入水沟,混着污水淌走。取而代之的是鼎沸的人声、牲畜的嘶鸣,以及一种更加躁动、更加炽热的气息。这种气息,长谷川在博多的交易所里嗅到过,那是金钱与欲望被搅拌、加热后,蒸腾出的无形烟霭。
“铛——铛——铛——!”
清脆的铜锣声刺破嘈杂,由远及近。一个穿着半旧肩衣、头戴阵笠的町役人,敲着一面小锣,费力地挤过熙攘的人群,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年轻役人,一个扛着卷起的告示,另一个提着一桶冒着热气的浆糊。
“肃静!肃静!関白殿下谕令!天大的恩典,泼天的富贵!”敲锣的役人四十许岁,面皮被海风吹得黝黑,此刻却因激动和用力吆喝而泛着红光,嗓门扯得极高,试图压过港口的嘈杂,“都听真了!関白赖陆公体恤将士用命,怜悯小民求财无门,特颁‘三韩筹功票’!是为酬军功、聚民财、彰天恩!”
人群迅被吸引,像铁砂被磁石吸附,围拢过来。扛着货物的脚夫、挎着篮子的妇人、刚卸完货的水手、甚至一些看似浪人打扮的汉子,都停下了脚步,伸长脖子,眼中闪烁着好奇与贪婪交织的光。
长谷川也驻足,隐在人群边缘。他需要片刻平息心跳,也需要听听这所谓的“恩典”究竟是何物。
却见到町役人被嘈杂的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根本靠近不了分毫。
町役人见情绪调动得差不多了,示意同伴将告示刷上浆糊,贴在路边一堵还算平整的土墙上。那告示用浓墨写着斗大的字,盖着醒目的朱印。但围观者识字的不多,役人便用手指着,大声讲解起来,语气比刚才更加热烈,仿佛在兜售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父老乡亲们都看过来,听真了!関白殿下仁德,特许行‘三韩天运筹功票’!此乃助军功、慰忠魂、与民同乐的天赐良机!”
人群嗡地一声,议论纷纷。
“怎么个助军法?怎么个同乐法?”役人自问自答,声音极具煽动力,“很简单!你就猜,我英勇王师,何时攻破朝鲜贼城!猜中了,分大奖池!猜不中,也有保底钱拿!”
他指着告示上最显眼的一行“瞧见没?本旬标的——江原道襄阳府!就猜它哪天被咱们的大军踩在脚下!每张票,只需一百文!你买了票,票上就有一组独一无二的‘天运号’!左边六个天干甲、乙、丙、丁、戊、己里出!右边一个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里挑!总共七个字,就是你这旬的‘指望’!”
“那怎么才算中?”有人急不可耐地喊。
“问得好!”役人唾沫横飞,“每旬最后一日,在奉行所前,当众摇号!用签筒,分别摇出六个天干,一个地支,凑成当旬的‘开城号’!你这票上的七个字,若与‘开城号’完全一致——头奖!独享当期奖池!若只有左边六个天干全中,或中了五个天干加那一个地支,也有厚赏!便是只蒙中那个地支,也有一百文还本钱,不让你亏!”
他顿了顿,让这复杂的规则在人们脑中消化片刻,随即抛出最诱人的部分“关键是这奖池!每旬一开,若当期无人中得头奖,奖池全额滚入下期!若是咱们大军神,一句内破了城,那头奖便是你的!若是贼城顽固,一句不破,奖池就留着,下旬接着累积,直到破城那旬,开出大奖!封顶——十万贯!看清楚,十万贯!现在买,买的可是未来破城时的大富贵!”
“十万贯!”人群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无数眼睛瞬间被点燃。
“那……那要是,一直不破,或者……败了咋办?”也有稍微清醒的人,怯生生地问。
“関白殿下金口玉言,岂会让我等子民吃亏?”役人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指着告示下方的小字,“规矩写明了此票,四成保本!什么意思?哪怕你买的城,最后没打下来,或者打输了,凭此票,每旬都可去指定钱屋,兑回四十文本金!関白殿下自掏腰包,也绝不短了大家的保本钱!这叫仁德!”
他环视众人,声音充满蛊惑“再者,此票售卖所得,刨去奖池和保本预留,其余尽数充作军用!厚赏前线先登破城的勇士,优抚受伤的儿郎,体恤阵亡者的家小!你们花一百文,既是给自己买个天大的盼头,也是给前线将士添块甲,加餐饭,积阴德!関白殿下与将士们在前方流血,咱们在后方,既能表忠心,又能撞大运,天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事吗?”
“买!我买两张!”
“给我也记上!”
“哪里买?快说哪里买!”
人群彻底疯狂了。一百文,可能博十万贯,最差也能拿回四十文,还能“助军”,简直是稳赚不赔的“忠义买卖”。许多人开始拥挤向前,打听售票点。
长谷川听罢,心中明了。这哪里是什么“恩典”或“同乐”,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将民间财富、民众投机心理与前线战事深度捆绑的大网。用“保本”和“助军”降低心理门槛,用“累积奖池”和“破城幻想”刺激贪婪,将无数个一百文吸入一个庞大的资金池。这笔钱,既能即时犒军,又能用“未来大奖”的承诺延迟支付大部分成本。更可怕的是,买了票的人,会不自觉地将个人财运与“破城”的胜负绑定,成为战事的无形拥趸,甚至会对“迟迟不破”产生焦虑和怨言,这种民意,反过来又会形成对前线将领的无形压力。
関白殿下,这是将人心和金钱,都锻造成了兵器。
他不再停留,转身欲走。喧嚣的中心正在转移,人们开始涌向可能是售票点的方向。他逆着人流,拐进一条稍窄的横町,喧嚣略减,但那股躁动的热力似乎仍弥漫在空气里。
横町角落,有一间小小的茶水铺子,苇帘半卷,露出里面两三张旧桌凳。一个头花白、背已佝偻的老头,正和一个同样年纪、系着脏污围裙的老太,面红耳赤地争吵。声音不高,但在町役人那番锣鼓喧天的宣讲后,这压抑的争执反而透着一股格外真实的焦虑。
“……跟你说了多少遍!那‘三韩征伐券’,不是这个样子的!”老头的声音干涩沙哑,气得用手中的旧烟管敲着桌面,桌上摊着几张粗糙的、印着模糊字迹和红戳的纸片,“我虽不识字,可也去交易所那边瞧过热闹!那正经的大商号的‘分券’,纸是雪白的,印着清晰的唐草纹,关白殿下的朱印是这个样子的吗?啊?你这老婆子,被人骗了还当捡了宝!”
“你懂个甚!”老太一把夺过那几张纸,紧紧攥在手里,混浊的眼睛里闪着执拗和一丝惶恐,“这是‘保本’的!卖券的郎官说了,这是‘三韩征伐特别债’,跟那些搏运道的不同!这上面写了,按月付息,到期还本!一百文,每月能拿五文利钱呢!比放给街口的清兵卫还划算!那些大商号的券,还有今天役人说的什么‘筹功票’,输了就血本无归!我这个,再怎么,本钱在!”
“保本?拿什么保本?你认得这上面的字?知道是哪家商号的?朱印是不是私刻的?啊?”老头捶胸顿足,“隔壁的与吉,买的也是这种‘保本券’,上个月说好的利钱呢?人影都找不到了!你这些,怕是连擦屁股都嫌硬!”
“你……你咒我!”老太急了眼,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就这点积蓄,想贴补点家用,我有什么错!那些大商号的券,动不动一贯两贯,我买得起吗?就这个便宜,说得又好听……怎么就是假的……”
长谷川本已走过铺子几步,听到“三韩征伐券”几个字,脚步微微一顿。巷战的警觉尚未完全褪去,对任何异常都格外敏感。他侧过脸,目光冷淡地扫过老太手中紧攥的那几张“票券”。
只一眼。
纸张粗糙泛黄,墨迹劣质模糊,所谓“朱印”,颜色暗红不均,形状歪斜,与他在主公身边、在交易所见过的任何一种正规朱印文书或票据都迥然不同。上面的花纹,更像是随意勾勒的涂鸦,毫无规制可言。这绝非各大名、大商号在交易所行的那种即便有风险、至少“出身”明确的分券,更与刚才町役人宣传的、格式统一的“筹功票”天差地别。
这是最粗劣的仿冒,甚至是凭空杜撰的骗局。利用的,正是这些信息闭塞、识字不多、既渴望参与这场财富盛宴又惧怕血本无归的升斗小民,那点可怜的计算和侥幸心理。
老头说的没错。这连擦屁股都嫌硬。
长谷川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像被那劣质纸张粗糙的边缘划了一下。他想起了刚才巷中那三个浪人鄙夷的眼神,想起了他们对自己那柄无镡之刀的嘲笑。本质上,并无不同。这沸腾的港町,这名护屋城下,関白殿下掀起的“鲸波”之下,不仅有他这样在生死边缘摸索新刃的护卫,有搏杀疆场的武士,有运筹帷幄的商人,更有无数像这老夫妇一样,被时代的巨浪裹挟,在信息的迷雾与欲望的礁石间盲目挣扎,随时可能被吞噬得骨头都不剩的蝼蚁。
他们甚至不知道,真正的“三韩征伐券”,长什么样子。
喧嚣的锣鼓声、狂热的呼喊声,从主街方向隐隐传来,那是关于城池、关于十万贯、关于泼天富贵的诱人宣告。而在这僻静的角落,只有一对老夫妇为几张几乎注定成为废纸的“保本券”,在绝望地互相指责与自我安慰。
长谷川紧了紧握刀的手,掌心似乎又传来那滑腻的触感。只是这一次,滑脱的不是刀柄,而是某些更沉重、更无奈的东西。他不再停留,迈开步子,将茶铺的争吵与主街的沸腾,都留在了身后愈浓重的、金钱与欲望蒸腾出的雾霭里。
他的方向,是名护屋城本丸。那里是这场“鲸波”的源头,是手握钓竿的人所在之处。而他,是那把正在被重新锻造的刀。刀不需要明白波涛为何而起,只需足够锋利,足够稳固,在需要出鞘的瞬间,不会从握持者的手中滑脱。
仅此而已。
他踏着被无数脚板磨得光滑的石板路,向前走去。远处的海面上,庞大的舰队正在集结,帆樯如林,投下的阴影,几乎要笼罩整个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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