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极短的时间,灰影骤停。
田宫平兵卫收刀而立,微微喘息,额角见汗,热气从头顶蒸腾而起,在冷月下化作淡淡的白雾。他面前那几捆草卷早已不成形状,化为满地狼藉的断草。庭院中弥漫着浓烈的、干燥植物被切断后的青涩草腥味。
他转向长谷川英信,气息已迅平复“多久?”
长谷川英信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低头看向手中的南蛮怀表。表壳内,那根最细长的指针(南蛮商人曾比划着称之为“密涅特”,意指某种微小的划分)正不疾不徐地跳动着,每一跳都精准无误。他曾在老师讲解下,知道这一小格便是一“分”,六十格为一刻。他费力地数着指针跳动的次数……三、四、五……不到十下?怎么可能!他感觉老师那番狂风暴雨般的斩击持续了许久,可这南蛮机械冰冷地告诉他,从始到终,不过指针走了二三个小格。
他涩声答道,目光仍粘在那精巧的表盘上,仿佛被指针移动的度所震慑“……此物走动,不过指针划过二三个小格的功夫。弟子默数斩击……约二百六十五次。”
他特意用了那个生涩的南蛮词汇,因为在他所知的“刻”、“半刻”、“息”之外,竟有如此细密衡量时间的方式,而这方式所揭示出的现实——老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爆出如此密集的斩击——更让他感到一种源于技艺与器械的双重震撼。
三分钟,二百六十五次有效劈砍。平均每秒接近1。5次,且每次斩击都带着足以切断草卷的威力与完整的架势。这不是乱挥,这是将全身力量、呼吸、步伐与剑技融合到极致后,爆出的、高度浓缩的毁灭风暴。
田宫平兵卫点了点头,对这个数字并不意外。他接过弟子递回的怀表,指尖摩挲着光滑微凉的珐琅表壳,缓缓道“主公神勇,或能以力破巧,做到类似之事。但主公之躯,是统御八百万石、维系天下安泰之躯,非为与阴影中的虫豸比拼斩草之快慢。此等琐碎、重复、乃至沾染污秽之事,”他看向英信,目光灼灼,“正该由你我这‘利刃’代劳。”
长谷川英信深深吸了一口气,混合着草腥的冷空气涌入肺中,让他翻腾的心绪稍稍冷却。他躬身“老师教诲的是。弟子……明白了。”
是的,他理智上明白了。主公需要的是“功能”,是在特定场合下能挥特定作用的“工具”。他和老师,就是被选中的“刀”。败军之将的过往,反而是某种“知根知底”的另类可靠。主公不惧他们曾有异心,反而用之,这本就是一种碾压性的自信。
但明白归明白,心底那丝属于剑士的、对于“自身技艺价值”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他下意识地抬手,拇指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自己腰间打刀的鲤口——那里是刀鞘入口的金具部分。因为刚才目睹老师高连续的拔刀斩击,他自己的刀似乎也在鞘中微微躁动,又或者是他心神不宁导致佩挂略有松弛,那鲤口金与刀镡的契合处,竟随着他拇指的拨弄,出了极轻微的“咔”的一声轻响,鞘口似乎松动了毫厘,刀身微微滑出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
长谷川英信一惊,立刻用拇指用力按了回去,将刀身彻底复位。这个细微的动作,是每个佩戴日本刀的武士都会注意的日常——刀在鞘中必须严丝合缝,既是为了安全,防止意外滑出,也是为了在需要时能够最快、最顺滑地拔出。
他按回刀身,心中却不由地一动。老师方才那令人眼花缭乱的连续斩击,起手便是疾风迅雷般的拔刀。如果拔刀本身能更快、更隐蔽、更省力……如果拔刀与后续斩击的连接能更浑然天成,毫无滞涩……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抬头看向老师,田宫平兵卫已将怀表收起,正望着博多港的方向,侧脸在月光下如同石刻。老师用的是最正统、最具威力的田宫流技法,已经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但……护卫之刃,尤其是应对室内近身突之变,是否对“初动”之与“衔接”之流畅,有着更为苛刻、甚至不同于战场正面交锋的要求?
主公自己或许也能做到大开大合的迅猛斩击,但主公不可能时刻携带大身枪。而他和老师出现、存在的意义,恰恰就是在那些主公无法、也不应挥舞长枪的方寸之地。
那么,手中的刀,究竟该如何磨砺,才能在那“方寸之地”,比主公可能做到的“大开大合”,更快、更准、更不可或缺?
长谷川英信没有再问出口。他只是默默地按紧了自己的刀柄,感受着鲤口金那微凉的触感,以及其下,刀身沉默而渴望震颤的悸动。庭院中,草屑缓缓飘落,远处的潮声,依旧如巨兽的呼吸,低沉,悠长,永不止息。
不知过了多久,长谷川的指尖仍停留在刀镡与鲤口交接的微妙之处。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响,像一枚细小的种子,落进他翻腾未定的心湖,又沉入深处。
他无意识地重复着那个动作——拇指轻推刀镡,让鲤口金具松脱一丝缝隙,感受到刀身在鞘内微乎其微的滑动,随即又用指腹将它按回原位。刀身与鞘壁摩擦的触感,透过金具传来,细微、清晰,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与阻力。
推,松,滑,按。
再推,再松,再按。
这个动作单调而重复,起初只是手指无意识的拨弄,像琴师调试琴弦前的触碰。但他的眼神却渐渐凝注在那毫厘之间的缝隙上。他在感受——感受推动刀镡需要多少力,感受鲤口松开时刀身滑出的初始度,感受鞘内空气被挤压的微弱阻力,感受将刀身按回时那股需要克服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惰性”。
田宫平兵卫已经转过身,望向庭院角落的竹影,似乎在聆听远方的潮声,又似乎在给弟子留下独自咀嚼的空隙。月光将他的背影拉长,融入庭院更深的黑暗里。
长谷川的呼吸渐渐与手指的动作同步。推——吸气,松——屏息,按——呼气。他不再思考“为什么”,也不再纠结“败军之将”的身份。所有的意识,都收束在指尖与刀镡接触的那一点,收束在刀身将出未出的那一瞬。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忽然,在又一次拇指推开的瞬间,他的身体似乎记住了某种“临界点”。不再是刻意控制力道让刀身只滑出缝隙,而是五指骤然一紧,手腕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微小角度向内一拧、一抽!
“噌——!”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短促、清脆、近乎弦断的摩擦声迸!
刀身出鞘不过三寸,寒光乍现即敛。但这一次,不再是缓慢的滑动试探,而是带着明确“意图”的、急的“启动”!伴随着这声锐响,长谷川的右肩、右臂乃至腰胯,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启动”牵引,骤然向前送出了一记隔空的、无形的“斩击”!
没有目标,没有完整的挥刀轨迹,甚至他本人都未曾意识到自己挥动了手臂。那更像是一种被极度压缩的、源自身体本能的“应激反应”——刀出,身随,力,意至。空气中似乎有股无形的气流被他手臂带起的残影搅动,拂过他面前地面散落的几片碎草叶,草叶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一切生得太快,太自然,自然到长谷川自己都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已收回原处、仿佛从未动过的手,以及那再次被拇指按回鞘中的刀。刚才……生了什么?好像只是拔快了一点,身体……自己动了?
然而,背对着他的田宫平兵卫,那如同古松般沉静的背影,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没有回头,但那双阅尽千般剑影、听惯风雷之声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声与之前所有“调试”之音截然不同的“噌”响。那声音更薄,更锐,更“脆”,仿佛将金铁摩擦的冗余杂音尽数削去,只留下最核心、最迅疾的那一刹锋芒破鞘之声。
不仅如此。身为顶尖剑士对气流与“杀意”(此处指高度凝聚的力意图)的敏锐感知,让他即便背对,也清晰地“感觉”到了身后弟子那一瞬间身体骤然绷紧、释放又收束的微妙“气”的流动。那不是完整的斩击,却比许多完整的斩击,更清晰地透露出力核心的“初动”轨迹。
田宫平兵卫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他的脸色平静如常,但那双总是沉淀着岁月与威严的眼睛里,却掠过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惊异。这惊异并非针对弟子“挥刀”的动作,而是针对那声“拔刀”的响声,以及响声背后所暗示的——一种偏离了正统田宫流力方式,却似乎更加“直接”、更加“经济”的起手可能。
他没有夸奖,也没有询问。只是用那双能洞穿皮膜直抵筋骨的眼睛,看着还有些茫然的长谷川英信,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