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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鲸波中(第2页)

如果自己明天就死了呢?赖陆漠然地想。秀赖会恨自己,也许会杀了日吉丸和雪绪泄愤,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秀赖想要坐稳江山,想要统治这庞杂的八百二十万石领地,想要驾驭石田、增田、本多、结城、伊达这些骄兵悍将,他就必须依赖自己留下的、以“羽柴赖陆”为核心凝聚起来的庞大官僚体系和军事集团。这套班底只认赖陆的旗印,只服从赖陆的法度。秀赖可以成为新的旗帜,但他必须在这套体系下行事。而这套体系,本身就包含着制约、平衡与对“羽柴赖陆”路线的路径依赖。

“记得那个孩子,把我比作源赖朝啊……”

赖陆无声地叹了口气,嘴角随即扯起一丝无奈的苦笑。源赖朝打压甚至逼死了战功赫赫的兄弟源义经,巩固了镰仓幕府,也留下了千古争议。秀赖那看似孩童的戏言,未尝不是一种敏锐的直觉,或者,是某种来自他母亲或身边人的、潜移默化的暗示?

十六岁。自己这具身体才十六岁,灵魂却已疲惫地开始思考身后事,思考权力的交接与继承的陷阱。这感觉荒谬而又真实。

不过,想想也并非不能理解。侧室远山枫,那个温柔而病弱的女子,也不过比自己大两岁,却已是一副久病缠身、药石罔效的模样。这个时代,生命的脆弱如同朝露。权力斗争的压力,暗杀,疾病,战场流矢……任何意外都可能让一切谋划成空。

说到底,还是阿鲷(榊原绫月)的身子骨壮实。赖陆脑海中莫名闪过这个念头。那个如同野生母豹般充满生命力的女人,似乎总能从最残酷的争斗和生育中迅恢复过来,眼中永远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也许,在这样的世道,那样的生命力,才是真正珍贵的……

关白殿下继续前行,长廊的风带着秋夜的寒意,穿透单薄的直垂。赖陆停下脚步,目光掠过重重屋脊,望向奥御殿深处某个还亮着灯火的院落。那是阿鲷(榊原绫月)的居所。

灯光昏黄,在漆黑的殿宇轮廓中,像一枚固执不肯熄灭的橘核。赖陆知道她还没睡。或许在缝补着什么,或许只是对着灯火呆。他想起不久前,自己刚刚作出的那个决定——将阿鲷刚为自己生下的儿子,那个在信风骤起时诞生、被他一时欣喜命名为“吉祥丸”的婴孩,送给了九条绫抚养。

同为侧室,命运天差地别。九条绫,前任太阁九条兼孝的嫡女,出身摄关家顶点的贵胄,身上甚至有着“弹正台少疏”这等通常只授予男性的显赫官位。而阿鲷,只是前夫败亡后辗转而来的“肥鲷”,她的资本是丰腴的身躯、旺盛的生命力,以及那份在底层挣扎求生中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韧劲。

将吉祥丸交给九条绫,理由冰冷而现实。丰臣家血脉单薄,犹如风中之烛。这个时代,孩童的夭折如同秋日落叶般寻常。他与正室雪绪所生的嫡子日吉丸,他与淀殿腹中那个即将以“太阁托梦神子”之名降世的孩子,能否平安长大,能否成器,都是未知之数。秀赖……他今日那稚嫩而疏离的眼神,更是让赖陆心中那根名为“未来”的弦,绷得更紧。

他需要更多的“可能”,需要将血脉的种子,播撒在更肥沃、也更安全的土壤里。阿鲷的儿子,流着他的血,若能冠以“九条”之姓,由摄关家的嫡女抚养长大,其起点便将截然不同。那不是姬路藩五十万石可以比拟的,那是深入公家社会骨髓的、无形的尊荣与政治资本。万一……万一最坏的情况生,这个孩子,或许能成为维系“羽柴-丰臣”这个混合体不至于彻底崩解的一枚关键活棋。

赖陆并非没有过瞬间的犹豫。吉祥丸出生那日,他正为迟迟不来的信风焦灼,婴啼与风起几乎同时传来,他冲进产殿,看到那个皱巴巴却哭声洪亮的小家伙时,心中涌起的,是纯粹的、近乎原始的喜悦。他亲自抱着孩子,走到庭院,感受着信风猛烈地吹拂衣袍,脱口而出“吉祥!就叫吉祥丸!”

那几天,他是真的高兴。直到他注意到阿鲷的异常。

产后恢复极快的阿鲷,依旧白白胖胖,精力似乎比从前更盛,可眉宇间却总笼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郁。她抱着吉祥丸时,手臂收得格外紧,眼神却时常飘远,带着一种茫然的恐惧。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敢用那双被赖陆戏称为“鲷鱼嘴”的唇,嘟囔着抱怨或直白地表达欢喜,只是沉默,或者对着婴孩露出一种近乎哀伤的微笑。

赖陆看懂了。他太懂了。他曾是福岛正则不受重视的庶长子,太清楚一个“生母地位低微”的标签,能如何如影随形地伴随一个孩子的一生,如何成为同侪轻蔑的借口,成为前途上难以逾越的沟壑。他如今站在权力的顶峰,可以轻易赐予富贵,却难以瞬间抹去这世间根深蒂固的门第之见。

他至今记得那天,在阿鲷的寝殿,灯火不算明亮。他屏退了旁人,看着阿鲷抱着襁褓,手指无意识地、紧紧地攥着包裹婴孩的柔软织物。

“阿鲷。”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但话语的内容却毫无转圜余地,“为人父母,当为子女谋深远。”

阿鲷抬起头,眼中是未加掩饰的惶惑。

“弹正少疏(九条绫),”赖陆继续道,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出身摄关家,位极人臣之巅,又膝下无子。若让吉祥丸以她为母,摄关家的血脉,便是他此生最坚固的甲胄,最耀眼的旗帜。你可愿意?”

他看到阿鲷的呼吸瞬间停滞了,抱着孩子的手臂僵硬,手指深深陷进襁褓,指节白。寝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灯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那一刻,赖陆心软了。或许是那苍白的指节,或许是她眼中骤然破碎又强自凝聚的光芒,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某个同样无助的女人。他缓和了语气,给了她一个看似是选择,实则更为残忍的选项“若你想独自养育,或是……想求大阪御前(淀殿)养育,亦无不可。你且思量。”

他把选择权,轻轻推到了这个刚刚为他生下儿子、除了他给予的宠幸外一无所有的女人面前。

阿鲷低下头,额头轻轻触在冰凉的榻榻米上,很久,很久。赖陆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剧烈颤抖后又强行抑制住的肩膀。他知道,她此刻的脑海中,必定是惊涛骇浪,无数画面在翻腾是前夫内藤某(関白殿下连名字都懒得记全)嫌弃她身材时皱起的眉头和冷漠的眼神;是他自己在昏暗烛光下,带着戏谑与些许新鲜感,抚弄她天然噘起的嘴唇,笑着叫她“阿鲷”的情景;是这深如海、冷如铁的大奥里,无处不在的审视与比较;是她怀抱着吉祥丸时,那份沉甸甸的、混合着狂喜与无边恐惧的爱……

独自养育?那意味着吉祥丸将永远背负“侧室阿鲷之子”的名分。在这名护屋,或许无人敢当面置喙,可一旦离开父亲的羽翼,他会是第二个“蛟千代”,甚至更糟。阿鲷自己,就是“低贱生母”阴影的化身,她比谁都清楚那阴影的重量。

交给淀殿?那位拥有着杨妃般盛宠、已育有秀赖百万石傍身、腹中又怀揣着“神子”希望的美人,她的慈悲与照拂,何其珍贵,又何其不可靠。吉祥丸在那里,只会是锦上添花时可有可无的一抹淡彩,或是权力博弈陷入僵局时,一枚无足轻重、随时可弃的备用棋子。淀殿或许不会苛待,但那份属于母亲的全然投入与不计代价的庇护,阿鲷不敢奢求。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久到赖陆以为她会选择沉默,或者哭泣。

他记得阿鲷而后,抬起了头。

脸上泪痕已干,甚至被一种奇异的平静所取代。那双常被人背后嘲弄、也被赖陆戏谑过的、天然噘起的嘴唇,此刻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一条坚毅的、甚至带着某种决绝弧度的线。那不再是引人噱的“鲷鱼嘴”,而像一把收鞘的、薄而利的刃。

她看着赖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压出来

“主公……”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的决心,然后,那双总是盛着直白欲望或简单情绪的眼睛里,第一次绽放出一种让赖陆都感到微微动容的、属于母亲的计算与清醒

“妾身愿意。”

不,她摇了摇头,更正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是妾身求您,让吉祥丸认弹正少疏殿下为母。”

那一瞬间,赖陆在她眼中看到的,不是牺牲的悲壮,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一种在绝境中为自己的骨肉劈开一条生路的、母兽般的果决。她放弃的,是身为母亲朝夕相处的温情与名分;她为吉祥丸争取的,是一个在出生时就已注定的、更广阔、更安全的未来。

赖陆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事情便这么定了。

如今,吉祥丸应该已经在九条绫那充满薰香与典籍气味的华丽殿室里了。而阿鲷,或许正对着一盏孤灯,消化着骨肉分离的钝痛,也用那份属于她的、粗糙而强大的生命力,对抗着这份疼痛。

赖陆站在长廊的阴影里,望着那点灯火。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被他唤作“阿鲷”、视作精力旺盛的生育工具和偶尔排遣对象的女人。在她那副白胖的、似乎总与“深谋远虑”无缘的皮囊下,隐藏着一种源于生存本能的、惊人的清醒与韧性。

“说到底……还是阿鲷的身子壮实。”他再次无声地重复了这个念头。这次,似乎不仅仅指肉体。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点灯火,转身,赤足无声地踏着冰冷的走廊,向自己的寝殿走去。身后,名护屋城巨大的阴影,和他自己那被拉长、扭曲的影子,融为一体,沉入更深的黑暗。博多港方向的喧嚣,依旧隐隐约约,如同永不疲倦的海潮,拍打着这个由野心、欲望、计算和偶尔一丝无奈所构筑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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