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青色的天光,从破败的窗棂和殿门的缝隙里渗进来,勉强照亮了这间被充作军议所的佛殿。空气里弥漫着香火熄灭后的陈腐气,混杂着铁锈、汗水和泥土的味道。原本供奉的佛像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空空如也的须弥座,上面随意摊着几张军用绘图纸。几盏从朝鲜百姓家掠来的油灯搁在角落,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在斑驳的墙壁上投出巨大而晃动的阴影。
岛津义弘盘腿坐在一张粗糙的草席上,背挺得笔直。他年过六旬,须已大半灰白,但面容瘦削,眼神沉静如古井,额角和手背上几道狰狞的旧伤疤,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某种神秘的刺青。他已退隐,将家督之位让与嫡子忠恒,但此刻坐在这里,那股久经沙场、浸透骨髓的威严,依然让这临时军议所里的空气显得凝重。他披着一件半旧的阵羽织,内衬锁子甲,膝上横放着一柄没有出鞘的刀,刀柄缠绳已被摩挲得油亮。
新任家督岛津忠恒,侍立在父亲侧后方半步,年轻的面孔紧绷着,目光不时投向殿门外那片越来越亮、却依然沉闷的蟹青色天空。川上忠智和新纳忠元一左一右,坐在下的蒲团上。新纳忠元,人称“鬼武藏”,身材并不特别魁梧,但坐在那里,便像一块沉默的岩石,唯有那双偶尔扫视四周的眼睛,锐利得仿佛能刮下墙皮。他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膝上打刀的镡,出细微而有规律的轻响。
脚步声从殿外碎石路上传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整齐的韵律。岛津忠恒立刻收回目光,挺直了背脊。岛津义弘眼睫微动,依旧垂眸,仿佛入定。
黑田孝高(官兵卫)在前,其子长政稍后半步,父子二人皆着黑色阵羽织,沉稳步入。身后跟着三人后藤基次(又兵卫)步伐稳健,目光沉静;母里友信(太兵卫)身形高大,哪怕刻意收敛,依旧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剽悍之气;井上之房则显得文质些,手里还捧着个卷起的簿册。
简单见礼,并无太多寒暄。岛津与黑田两家,同在九州,既有协同作战的旧谊,亦有领地纷争的旧隙,此刻在这异国他乡的破庙里,气氛微妙而克制。黑田长政在父亲下落座,后藤、母里、井上三人侍立其后。小姓奉上粗陶碗盛着的、用缴获朝鲜茶叶勉强泡出的温汤,众人也只是略沾了沾唇。
“井上,”黑田长政放下陶碗,率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后方兵粮转运,可还顺畅?”
井上之房上前半步,展开簿册,语平缓清晰“禀少将,庆尚道各郡县,自我军过境后,朝鲜人坚壁清野甚为彻底。沿途村落,房屋多有拆毁,水井填塞,田地……多有焚毁痕迹。兵粮自釜山、蔚山浦海运而来,暂可无虞,然陆路转运,因村落废弃,征民夫不易,损耗较预期为多。”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黑田长政,又迅垂下“目前最棘手者,乃是饮水。填塞之井,挖掘清理费时费力,且朝鲜人常在井中投掷秽物甚至死畜。虽已命各备队自行寻找水源,凿井取水,但……进度迟缓。目前多是依赖缴获村落中残存水缸、或是就近溪流,然溪流亦有被故意污染之患。各备队取水,需加派兵力护卫,且……”他声音压低了些,“士卒中已有因饮用不洁之水而腹泻者,虽不严重,但恐时日一长,士气有损。”
岛津忠恒的眉头拧紧了。新纳忠元叩击刀镡的手指停了下来。殿内一时间只有油灯芯爆开的噼啪轻响。
“如何解决?”岛津义弘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感,直接切向要害。
井上之房微微躬身“眼下,主要是靠前几日降雨积存的些许天水,以及……加派更多人手,远至未受波及的山涧取水。已命各备队务必煮沸后再饮。另外,”他看了一眼岛津义弘,“贵方上井觉兼大人提出的,‘以战养战,破坚城,就食于敌’之策,确是根本解决之道。拖延愈久,饮水之困愈显。”
“上井呢?”岛津忠恒问。
“回禀少2殿(岛津忠恒官位),”川上忠智答道,“觉兼正在整备今日攻城的楯牌与足轻队列,稍后便至。”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岛津家武士装束、气质却更近文吏的中年人快步走入,正是上井觉兼。他额角见汗,向众人匆匆行礼后,便直接禀报“忠恒公,官兵卫公,长政少将。今晨巡逻队在城西山林边缘,截住了一伙试图潜入山中的朝鲜流民,约十余人,多为老弱妇孺。”
“哦?”黑田长政挑了挑眉,“可问出什么?”
上井觉兼面色凝重“严加讯问后,其中一老妪吐露,近日多有流言,说是在北面漆谷郡某处,一座叫‘老君庙’的破败道观里,有人聚集流散溃兵和逃难百姓,似是有所图谋。具体何人主事,规模多大,那老妪亦说不清,只道听途说。”
“漆谷……老君庙……”黑田孝高(官兵卫)沉吟着,独眼中光芒闪烁,“离此不过数十里。若是溃兵聚集,倒不足惧,但若是……”他没说下去,但殿内众人都明白。若是再有如郭再佑那般的人物登高一呼,即便成不了大患,袭扰粮道、刺探军情,也足够头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侍立的母里友信忽然踏前半步,声音洪亮“关于此事,末将昨夜巡哨,也有所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以勇力着称的黑田家猛将身上。
“讲。”黑田长政道。
“昨夜子时前后,末将率骑马队巡至城东五里外山道,撞见七八个行迹可疑之人,皆作朝鲜百姓装束,但步履间不见仓皇,反有章法。末将上前拦截盘问,对方竟抢先难,口称‘红衣将军麾下’,欲以虚声恫吓。”母里友信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不屑与嘲弄的冷笑,“彼等自称是那‘天降红衣’郭再佑的西军所部。”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郭再佑,这个名字在日军中并不陌生,尤其是在庆尚道。其神出鬼没,擅用地利与奇袭,虽无大阵,却屡屡骚扰,令人不胜其烦。
“郭再佑?”岛津忠恒眼神一厉,“他不是已被朝鲜朝廷罢官夺职,困守宜宁一隅了么?”
“少2殿明鉴。”母里友信点头,“末将亦知此事。故并未被其虚言所慑。交手之下,现彼等虽有些粗浅武艺,但阵型松散,绝非经战之兵。很快便将其悉数擒拿。仔细搜查讯问之下,”他顿了顿,嘴角的冷笑更明显了些,“现皆为女子,且是……妓生。”
“妓生?”新纳忠元叩击刀镡的手指再次停下,第一次主动出声,声音沙哑低沉。
“正是。为者供认,她们原是晋州、咸安一带的妓生,城池陷落前逃出,在山野间流窜。昨夜见我军人马,自度难以脱身,便想起郭再佑‘红衣将军’的名头,欲借其威名吓退我等,以求脱身。”母里友信语气平淡,却带着战场老卒特有的、对敌人小花招的蔑视,“末将恐其言语不实,或有诡计,擒获后,已命一队骑马连夜折返,往宜宁郡世干村——那郭再佑的老家探查。今晨回报,世干村已空无一人,鸡犬不留,屋舍虽有,但明显经过收拾,细软皆无,非仓皇逃离之象。”
“空村……”黑田孝高独眼微眯,“郭再佑……是提前得了风声,将家眷亲族乃至愿意跟随的百姓,都带走了?还是说,漆谷老君庙的流言,与他有关?”
“未必是郭再佑本人。”岛津义弘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膝上刀鞘,“但借其名号,聚拢人心,收拢溃卒流民,伺机而动,却是可能。朝鲜八道,如郭再佑这般人物,怕是杀之不绝。”
一直安静聆听的黑田长政,此刻轻轻吐出一口气,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岛津义弘身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更明确的指向“官兵卫公,义弘公,漆谷溃兵、红衣余孽,乃至四处流窜的妓生……此皆疥癣之疾,纵有骚动,难撼大局。真正迫在眉睫者,乃是眼前这座晋州城,以及……”他微微停顿,抬手指了指殿外那沉闷的蟹青色天空,“这老天,还有朝鲜人自己烧出来的遍地焦土。”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关白殿下(丰臣赖陆)体谅前线艰苦,特从界港、平户等地,重金购得红毛南蛮舰船所用之巨炮两门,经海运,已于三日前运抵釜山浦。经陆路转运,最迟后日,便可运抵晋州城下。”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包括一直神色沉静的岛津义弘,眼中都骤然爆出精光。红毛巨炮!他们虽未亲见,但早已听闻此种火炮威力惊人,非日国固有之石火矢、大筒可比。
“此外,”黑田长政继续道,“经略全罗道之正则公(福岛正则)处,自赤穗藩森家水军击破朝鲜水师统制使朴泓所部后,进展甚,兵锋已抵全州城下。朝鲜南方两道,庆尚、全罗,本为粮仓,如今……”他看了一眼井上之房,“井上已言,庆尚道已是焦土。正则公在全罗道,怕也难免遭遇朝鲜人焚田毁屋。若我等在此迁延日久,即便兵粮可恃,这饮水之困,必将日益严峻。届时,纵有雄兵数万,无水可饮,亦成困兽。”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全罗道的福岛正则打得顺,我们岛津、黑田联军在庆尚道核心的晋州城下被拖住,脸上无光是小,若因缺水导致战力大损,甚至影响全局,谁也担待不起。
“必须尽快破城。”岛津忠恒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以城内水井粮秣,解我大军之渴。迟则生变。”
“正是此理。”黑田长政点头,随即转向身后侍立的黑田家臣,“野口。”
“在!”一名始终静立角落、作武士打扮,但气质更近工匠的敦实汉子踏前一步,正是黑田家臣野口一成,亦是此次随军而来的“南蛮炮术师范”的联络人。
“红毛炮与炮手,状态如何?何时可试射?”
“禀少将!”野口一成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南蛮炮及炮手、药手皆已准备停当,炮子、火药俱已检视完备。只等少将一声令下,选定目标,便可矫射!彼等夸口,此炮威力,可裂金石,区区朝鲜城垣,不在话下!”
“好。”黑田长政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犹豫,迅下令,“后藤基次,母里友信!”
“在!”二人齐声应诺。
“命你二人所部骑马队,即刻整备,随时待命。待巨炮轰开城垣,或压制城头,敌必有惊乱反扑。你等需扼守要冲,以骑射、突击,压制任何敢于出城逆袭或填补缺口之敌,掩护我步兵楯阵推进!”
“遵命!”后藤与母里凛然受命,眼中战意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