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啐了一口,继续道“五卫的架子还在,可里头早空了。上头下令征召,各道各州府,看的是你家里有什么家伙事!有弓的当射手,有刀的当步卒,有马的——嘿,那才是大爷,能进骑兵队!可寻常军户,饭都吃不饱,哪有余财养马?一匹好马,吃的比人都金贵!”
李曙跟在后面,默默听着。他想起自己麾下的骑兵,似乎……确实良莠不齐。只是往日不曾深究。
“为父这都元帅,听着威风。可朝廷能给多少实饷?多少战马?”李镒苦笑,“要凑出几千骑,怎么办?借!租!向那些地方上的豪强,向那些占山为王的……嗯,向那些手里有马的‘义士’们借!许诺他们,带了马来,就是骑兵,就有粮饷,立了功还能有赏!这才东拼西凑,拉起了这支队伍。你白日里带着冲杀的,里面骑骡子的,骑驴的,怕都不在少数!能凑出个人马样子,冲得起来,放得出箭,就算不错了!”
李曙彻底愣住了,白日惨烈的厮杀、袍泽落马的景象、绝望的溃散……在父亲这番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话语中,忽然被蒙上了一层更加荒诞和冰冷的色彩。他折损的,不是训练有素的铁骑,而是一支用利益和许诺仓促拼凑起来的、骑着各种牲口的“骑兵”?
“所以啊,”李镒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丢了就丢了。人还能再招,马……再想办法去借,去租,去抢。只要为父这都元帅的旗号还在,只要晋州城还没破,总有人,有马,会凑上来。你今日能带回八十多个老家底,没把咱们李家的根本折进去,为父……已经很欣慰了。”
李曙骑在马上,夜风很冷,吹得他脸颊生疼。他看着父亲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晃动的背影,看着眼前这三十匹在姜守仁口中用来“补偿百姓”、“献于国事”的健马,又想起白日里泥泞中那些再无生息的同袍,想起瓮城中那些焦黑蜷缩的身影……
原来,这就是父亲不心疼那“三千骑兵”的原因。
也或许是,心疼过了,便只能如此算计了。
父子二人不再言语,只听着单调的马蹄声和夜风呜咽,穿过沉寂的街巷,缓缓向南。离南门瓮城越近,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焦臭、血腥和秽物的气味便越清晰,钻进鼻腔,粘在喉咙里,让人作呕。李曙胃里又有些翻腾,他强自压下,目光投向那片在城墙阴影下更显黝黑的区域。
瓮城内,方才狼藉一片的场地已被粗略清理,泼洒的金汁和血污被铲走,覆上了一层新土,但那股味道却挥之不去。一些未能挤进城内避难的流民,依旧瑟缩在城墙根下、临时搭起的破烂窝棚里,此刻被马蹄声惊动,纷纷从黑暗中探出惊惶不安的脸。他们认得李镒的盔甲和旗帜,白天就是这位大元帅下令清理,又派了军中医官来看过伤势最重的几人。
见到李镒父子带着马队回转,窝棚里先是一阵骚动,随即,竟有几十个身影相互搀扶着,或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挡在了马队前面。
李曙心中一紧,手不由自主地按向了刀柄。他以为会看到愤怒、咒骂,甚至是不顾一切的冲击。刚刚的惨剧,总该有人要个说法。
然而,预想中的怒骂并未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干瘦老者,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泥地里,冲着李镒的马头就磕了下去,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元帅!元帅为我们做主啊!”
“是啊元帅!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我那婆娘脸都烫烂了,往后可怎么活啊!”
“我家小子腿也伤了,走不得路,往后谁养家啊!”
“求元帅开恩,给条活路吧!”
哭喊声、哀求声瞬间响成一片,几十个男男女女,老的少的,跪了一地,不停地磕头。火光下,他们脸上是真实的恐惧和绝望,但李曙敏锐地察觉到,那恐惧和绝望之下,似乎还涌动着一丝……期待?他们并非来讨公道的,更像是抓住唯一能看见的“官”,乞求施舍,乞求一条渺茫的生路。
李曙看着这一幕,胸口闷。他看向父亲,以为会看到难堪,看到窘迫,或者至少是沉重。
然而,李镒只是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跪了一地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片刻,他忽然扯开嗓子,用带着浓重全州口音的粗粝声音骂了起来
“做主?做你娘的主!”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在瓮城里嗡嗡回荡,把地上的哭求声都压下去一瞬。人群愕然抬头,有些不知所措。
李镒继续骂,马鞭虚指着那些跪着的人“你们这群不长眼的刁民!老子早就让人把烫坏脸的那两个娘们和一个傻小子带去敷药瞧病了!你们倒好,堵在这里嚎什么丧?金汁是守城杀倭寇的!你们他娘的当是蜜水,凑那么近作死吗?啊?”
跪着的人群被骂懵了,有几个胆小的妇人吓得缩了缩脖子。他们原以为官老爷总要安抚几句,至少假惺惺掉几滴眼泪,没想到迎头就是一顿臭骂。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更多的人则是一脸茫然和更深的恐惧——这狗官,莫非还要追究他们“糟蹋”了金汁的罪过,要收钱?
李曙也愣住了,不解地看着父亲。
李镒骂完了,似乎气顺了些,声音也放平了一点,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都起来!跪着能跪出粮食来,能跪好伤?”
人群犹犹豫豫,互相看着,慢慢站了起来,但脸上惶恐更甚。
“听着!”李镒不再看他们,目光扫过自己带来的马群,声音在瓮城里清晰地传开,“烫伤了,是晦气!但也是命!老子是带兵打仗的,不是散财童子!没那么多抚恤银子给你们这群刁民!进了城老子父子打生打死护你们周全,还在这里唧唧歪歪吗?”
人群一阵骚动,失望和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但是!”李镒话锋一转,马鞭指向那三十匹在火光下格外神骏的辽东马,“看见没?辽东来的好马!一匹能换你们全家的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那些高头大马吸引了过去。即便在昏暗火光下,也能看出这些马的非凡。对于这些大多来自乡下,一辈子可能只见过拉车驮货的劣马的流民来说,这些马本身,就代表着一种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力量。
李镒很满意这效果,继续道“姜老爷仁义,捐了这些马来,算是给受伤的人家一点补偿。老子也替你们做主了!”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人群,“白天烫坏脸最重的那两个妇人,每人,老子做主,许配一户军户人家!嫁妆就是——辽东好马两匹!”
话音落下,瓮城里先是一静,随即“轰”一声,像是炸开了锅。
“什么?!马?嫁妆?”
“两匹马?!辽东好马?!”
“元帅!此话当真?!”
“烫坏脸了也有人要?还给马?!”
“凭什么就她们俩?!我家也伤了人!”
“就是!我家闺女也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