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包铁城门,终于被七八名士兵合力,向内拉开一道仅容数人并行的缝隙。城外更加浓郁的黑暗和冰冷的雨气,裹挟着泥泞的血腥味,瞬间涌了进来。
“杀——!”老刘率先出一声咆哮,一手擎着藤牌,一手挥舞钢刀,率先冲了出去!数十名精选的敢死队员,如同决堤的洪水,吼叫着涌出城门,瞬间没入漆黑的雨幕之中。金梦虎和他的弟兄们混杂其中,如同融入洪流的几滴墨,悄无声息,却带着致命的寒意。
金孝宗抢上一步,冲到垛口边,死死盯着城外。他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视线极差,只能隐约看到黑暗中无数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泥泞,朝着记忆中鹰炮的方向拼命冲去。
然而,就在敢死队冲出约百步,即将接近那片小土坡时——
“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而清脆的爆鸣,如同死神的鼓点,骤然从土坡后方响起!一道道橘红色的枪口焰,在黑暗中如同鬼火般闪烁!
是铁炮!黑田军的铁炮足轻,早已严阵以待!
弹丸呼啸着穿透雨幕。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敢死队员,即使有藤牌遮挡,也被这近距离的齐射打得盾牌碎裂,人如同被重锤击中般向后倒去,鲜血在雨中喷溅。
“有埋伏!散开!冲过去!”老刘声嘶力竭地大吼,脚步却毫不停滞,奋力前冲。
敢死队被这迎头痛击打懵了瞬间,但求生的本能和赴死的决心让他们更加疯狂。他们不再保持队形,而是凭借个人勇武,嘶吼着扑向枪焰闪烁的地方。
金梦虎矮着身子,利用地形和同伴的掩护,如同猎豹般敏捷地突进。他能感觉到弹丸从耳边飞过的灼热气流。一名跟在他身边的弟兄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再无声息。金梦虎甚至没时间回头看一眼。
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闪电撕裂天幕,将大地照得一片惨白!
刹那间,金孝宗,以及所有冲在前面的敢死队员都看到了——土坡上,那尊鹰炮旁,立着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武士,手持一柄长得夸张的大身枪,狰狞的面甲下,目光冷冽如冰!在他身后,约五十骑同样人马俱甲的精锐骑马队,已然上马,长枪如林,正冷冷地注视着冲来的敢死队!
“母里……太兵卫!”有见识的老兵出了绝望的惊呼。
是黑田家的鬼猛将!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骑马队侧翼,还有近百名足轻正挺枪列阵,严阵以待!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中计了!”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灭了金孝宗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几乎在闪电熄灭的同一瞬间,母里太兵卫的吼声穿透雨幕:“突击!”
五十骑马队,如同挣脱锁链的幽灵,踏起漫天泥浆,以一种排山倒海之势,从侧翼朝着已然散乱、陷入泥泞的敢死队起了冲锋!铁炮足轻也停止了射击,挺起长枪,稳步压上。
完了!
金孝宗眼前一黑。在如此不利的地形下,面对精锐骑兵的侧翼冲锋,这几十名敢死队的命运已经注定——将被无情地切割、践踏、屠戮!
然而,就在这万分危急、绝望如同潮水般将所有人淹没的时刻——
一阵奇异、却带着某种决绝韵律的马蹄声,猛地从日军炮阵的侧后方,那片更深的黑暗中传来!声音起初微弱,迅变得清晰、密集,如同骤雨敲打地面!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队骑兵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冲破雨幕,出现在战场上!他们人数不多,约百余骑,人马皆疲,盔甲残破,旗帜歪斜,甚至很多人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绷带上渗着血水。但他们的冲锋,却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令人心颤的疯狂气势!
为一将,头盔不知丢在何处,散乱的头被雨水黏在苍白的脸上,唯有手中那杆长枪,依旧挺得笔直!他嘶声狂吼,声音沙哑却穿透云霄,目标直指日军炮阵和骑马队的侧后软肋!
虽然光线昏暗,容貌难辨,但那奋不顾身的冲锋姿态,那残破却熟悉的盔甲样式……
城头上,金孝宗如遭雷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那似乎是……
李曙?!
他竟然从岛津的层层包围中跑了出来!还在这样关键时刻竟然为城外的人,争取到了喘息之机。
此刻城墙之上的金孝宗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死死抓住冰冷的垛口,指甲几乎要嵌进砖石。下方,那支意外出现的骑兵如同疯虎般撞进了日军侧翼,短暂地搅乱了母里太兵卫的围剿阵型。敢死队压力一松,绝处逢生的狂喜与更深的危机感同时攫住了所有人——这支骑兵人困马乏,数量处于绝对劣势,只是凭着一股血气在冲杀,他们支撑不了多久!
“快!弓弩手!所有能动的,给我瞄准倭寇后队,放箭!掩护他们!”金孝宗声嘶力竭地下令,顾不上目标在射程边缘,只为分散敌军注意。
就在这时,一阵更为沉重、密集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如同闷雷般从他身后的内城方向传来,迅逼近!火把的光芒驱散了城门甬道部分的黑暗。
“是援军!大帅的援军到了!”城头守军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金孝宗猛地回头,只见李镒在一众亲兵将领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登上城楼,铁青的脸上混杂着疲惫、焦虑和一种破釜沉舟的戾气。他显然也听到了南门方向的炮声、喊杀声,更被东北方那一声莫名的巨响所惊动,亲自带人赶来。
“大帅!”金孝宗急步上前,甚至来不及行礼,指向城外,“是李曙将军!李曙将军他……”
“闭嘴!本帅看到了!”李镒粗暴地打断他,一把夺过身旁亲卫手中的千里镜,甚至不需要仔细调焦,只是死死盯着那片混战不休的黑暗雨幕。当千里镜中那杆熟悉的、即便残破也依旧挺立的将旗,以及那个即使浑身浴血、深陷重围也依旧在奋力搏杀的熟悉身影映入眼帘时,李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是他的曙儿!他还活着!但……也仅仅只是还活着!
狂喜与更深的恐惧瞬间淹没了这位都元帅。他一眼就看出了战场的关键:那支骑兵太疲、太散、太突前了!他们缺乏步兵的掩护和支撑,在泥泞中一旦冲锋势头被遏止,或是被敌军骑兵缠住,立刻就会陷入重重包围,被优势敌军吞没。而若要派大队步兵出城接应……城门狭窄,列阵需时,城外泥泞难行,大队人马在敌前展开,极易被敌军以逸待劳,半渡而击,那将是更大的灾难!
电光石火间,李镒做出了决断。他放下千里镜,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是对身边最信赖的亲兵队正下令,也是在对所有城上将领宣告:“传令!打开城门,放下吊桥!本帅亲兵队,即刻出城,于吊桥外三十步列圆阵固守,接应骑兵撤回!弓弩、火器全力掩护!其余各门守军,无令不得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