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好你的嘴。今日之事,若让我从别处听到一字半句,”赖陆的桃花眼微眯,那里面没什么杀气,却让阿鲷感到骨髓寒,“你知道后果。”
“婢子不敢!婢子誓!死也不敢说!”阿鲷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而后阿鲷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谢殿下恩典”、“婢子永世不忘”。
额头抵着冰冷的榻板,她能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轻微地颤抖,分不清是恐惧的余波,还是狂喜的眩晕。殿下……没有罚她,还说要让医官给她定食谱,那盘“秽肉”也要正大光明地炖了给她吃……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偷偷抬起一点眼,从散乱的丝缝隙里,觑着赖陆。他仍靠在凭肘上,侧脸在摇曳的烛光下半明半暗,那抹方才让她胆寒的讥诮似乎散去了,只余下惯常的、难以捉摸的平静。可不知怎的,阿鲷那颗被吓得冰冷的心,却像被这平静的目光烘得渐渐回暖,甚至生出一点近乎“受宠”的、僭越的暖意。
她大着胆子,抬起还有些泪痕的胖脸,嘴角努力往上扯,想挤出一个讨好的、带着残余惊惶的笑,那笑容在油汪汪的唇和圆嘟嘟的脸颊上绽开,显得有些滑稽,又透着种笨拙的可怜。她像只试探主人心情的、过于肥硕的猫,手脚并用地,一点点往赖陆身边挪蹭。
赖陆没动,只是眼睫微垂,目光落在她蹭过来的、因怀孕而更显臃肿的身躯上,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也……没有阻止。
这无声的默许像是一针强心剂。阿鲷胆子更大了些,终于蹭到他腿边,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汗津津的脑袋,靠上了他的膝头。她不敢完全靠实,只虚虚地挨着,仰起脸,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小声地、带着点撒娇般的鼻音唤了一声:“殿下……”
赖陆没应,只是伸手,屈起指节,在她汗湿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不疼,甚至有点亲昵。阿鲷“诶唷”一声,夸张地缩了缩脖子,脸上却笑开了花,那点残存的恐惧彻底被这小小的惩戒驱散,变成了纯粹的、近乎蠢兮兮的欢喜。她干脆放松了身体,真的像只找到热源的肥猫,将半边脸颊和肩膀都赖在赖陆腿上,还用脑袋蹭了蹭他深紫色的袴。
赖陆由着她蹭,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思忖什么。过了片刻,才像是随口提起:“明日,右府会来名护屋。”
阿鲷正蹭得舒服,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右府,”赖陆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丰臣秀赖。”
“啊!”阿鲷这下听清了,身体猛地一僵,连蹭的动作都停了。右府……秀赖公!那是淀殿的儿子,是已故太阁殿下的血脉,是如今除了关白殿下之外,丰臣家最尊贵的人!他来名护屋?!
一股巨大的惶恐瞬间攫住了她。那样尊贵的人物要来,还有淀殿……内廷的盛宴,高贵的夫人们,华美的衣饰,繁琐的礼仪……她这样一个刚刚偷吃“秽肉”、臃肿笨拙、出身低微的侧室,怎么有资格,又怎么敢出现在那种场合?
她下意识地想缩起来,恨不能把自己团成一团,藏进赖陆的影子里。
然而,赖陆的下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的惶恐。
“蛟千代,会作为右府的近侍陪同前来。”
蛟……千代?
阿鲷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瞬间爆出难以置信的光彩,连呼吸都屏住了。她的儿子……她的蛟儿!能见到他了?隔着帘子……哪怕是隔着帘子,只要能看一眼,知道他好不好,胖了还是瘦了……
巨大的惊喜冲得她头脑晕,方才的惶恐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用力点头,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这次却是喜悦的泪水。
赖陆看着她这副模样,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他略略侧过脸,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阿鲷愣了一瞬,随即福至心灵。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也顾不得身子沉重,凑到赖陆面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侧脸上那被烛光勾勒出的明晰轮廓。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带着无比的虔诚和满腔快要溢出来的感激与喜悦,将自己油腻而柔软的嘴唇,轻轻印在了赖陆点过的脸颊上。
一触即分。她飞快地退开,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几乎要撞出来。她亲了殿下!殿下让她亲的!
赖陆被她这郑重其事又笨拙无比的亲吻弄得有点想笑,那笑意最终化作了唇角一丝极淡的弧度。他抬手,用拇指指腹随意地擦了擦被她亲过的地方,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行了,”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铺床吧。明日还有的忙。”
“是!是!”阿鲷忙不迭地应着,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她手脚麻利地(以她目前的身形而言)爬起来,也顾不上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衫和鬓,就欢天喜地地去整理床铺了。
她哼起了歌。调子是她幼时在乡间听来的、不知名的小曲,荒腔走板,还时不时忘词,就用含糊的哼哼代替。歌声说不上好听,甚至有点刺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但里面透出的那股子纯粹的、毫无阴霾的欢喜劲儿,却像一道暖流,冲散了屋内残留的油腻肉味和方才的紧张气氛。
她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费力地弯下腰,将铺盖展开、拍平,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的轻快。
赖陆依旧靠在凭肘上,看着阿鲷圆滚滚的背影在榻榻米上忙活,听着那魔音灌耳、却快乐无比的小调,终于忍不住,几不可闻地、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歌,真是难听得紧。
可看着那在烛光下晃动的、臃肿却洋溢着简单快乐的背影,他终究没有出言制止。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听着身后那荒腔走板却充满生命力的哼唱,和着远处隐约的海浪声,眼底深处的些许疲惫,似乎也被这嘈杂的温暖,悄无声息地熨平了些许。
也不知过了多久,榻铺好了,可是阿鲷跑调的哼唱还在屋内盘旋,像颗滚落在丝绒上的糙石,突兀却鲜活。赖陆靠在凭肘上,目光落在她晃动的圆滚滚背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被她亲吻过的地方,那点油腻的触感早已散去,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烟火气的暖意。
不知怎的,那荒腔走板的调子,竟扯动了记忆深处一根沉寂多年的弦。
他想起前世母亲的声音。
母亲说话总是很轻,像春日里拂过窗棂的风,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连劝陆洪明少挣点钱时,语气里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什么。她不会唱歌,最多在他小时候睡前,用低低的声音念几句戏文里的唱词,调子平缓得像流水,却能让彼时顽劣的他渐渐安静下来。
那时家里的客厅总是铺着光洁的大理石,佣人走路都放轻脚步,连呼吸都带着章法。母亲坐在沙上,指尖总会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是她新做的真丝旗袍,月白色的,绣着细碎的兰草,是陆洪明特意让人从苏杭定做的。可她总穿不惯,说料子太滑,坐不住,不如粗布衣裳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