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我亲爱的孩子,”神父让完子在铺着软垫的席子上坐好,自己则坐在她对面的矮案后,声音温和而充满权威感,“让我们继续探讨至上主所创造的、这井然有序的伟大世界。你上次问到,我们脚下的大地是何形状。”
他轻轻转动那个地球仪。“看,正如许多博学的先哲所论证,也正如勇敢的哥伦布、麦哲伦船长的航行所间接印证,我们居住的这个世界,是一个完美的球体。”他指尖划过球面上的大洋与大陆轮廓。
“但是,”神父的话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手指从地球仪移向墙上的宇宙图,最终点向正中心那个代表地球的小圆点,“这球体,并非漫无目的地飘荡。它是静止的,是宇宙的中心。这是伟大的亚里士多德与托勒密以无懈可击的逻辑与观测所证明的,也与神圣经典的精神深相契合。”
完子仰着头,看着图中那个被无数光环围绕的中心点,眼睛亮晶晶的。“地球……是中心?大家都围着它转吗?”
“正是如此,我的公主。”神父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指着那些层层嵌套的圆环讲解,“看,这最近的一重,是月亮天。之外是水星天、金星天。太阳,这盏巨大的明灯,居于第四重。再外是火星、木星、土星……每一重天都由纯净无瑕的水晶般物质构成,承载着这些光体,以完美、匀的圆周运动,环绕中心的地球旋转。这秩序,这和谐,正是造物主智慧的体现。”
他拿起星盘,向完子演示如何对准假想的星辰,讲解如何通过测量角度来确定时间或位置。“所有这些观测,所有这些计算,都一再印证了这个体系的真实。它不仅仅是猜想,它是被证实了的宇宙真理。”
完子似懂非懂,但她牢牢抓住了“中心”和“环绕”这两个词。她脑海中,墙上的宇宙图,似乎与她所见的、众人环绕赖陆的景象,悄然重叠。地球是赖陆样,那些星星……是茶茶姨母、妈妈、九条样,还有好多人。
“可是……”完子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袖袋里那张写着“三年”“五年”的皱纸,“那……彗星呢?就是那种带尾巴的、突然出现又很快不见的星星。它们也绕着地球转吗?它们算什么呢?”
瓦利尼亚诺神父灰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与警示。
“彗星,我亲爱的孩子,”他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在谈论某种不洁之物,“根据最权威的哲学与教会教导,那并非真正的‘星辰’。它被认为是从大地或海洋升腾的浑浊气息,在接近月下界(即地球与月球之间)时,被来自上方纯净天界的某种‘火’或‘精气’所点燃,从而形成的短暂、虚幻的光影。它不遵循星辰那神圣、恒定的轨道,行踪诡秘,来去无常,是秩序之外的闯入者。”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带着教诲的意味:“在欧罗巴的智者与君王看来,彗星的出现,常常被视为上天的警示,预示着动荡、战争、帝王的更迭,或巨大的不幸。它是不完美的、甚至是危险的征兆。因此,当我们仰望星空,应沉思那些永恒、规律、彰显主之荣光的光辉,而非被这些转瞬即逝、徒然扰乱人心的幻影所迷惑。”
(神父在这里完美扮演了“旧宇宙观”扞卫者,将彗星“污名化”、“征兆化”,符合16o1年主流认知。)
完子听得懵懂,但“突然出现又不见”、“扰乱人心”、“危险的征兆”这几个词,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她脑海中,母亲阿江美丽而哀愁的面容,与神父口中那“不祥的、转瞬即逝的彗星”形象,瞬间重叠了。
妈妈就是突然来到大阪城(赖陆的中心),又很快离开,回到了江户。
她的到来和离开,都让赖陆样和茶茶姨母,还有自己,心里乱乱的(扰乱人心)。
她是“外面的”(江户),不属于这里永恒的、围绕赖陆旋转的“秩序”。
她是……“危险的征兆”吗?所以不能久留?
一个清晰得让她自己都有些害怕的念头,在完子心中成形:
“原来……妈妈是彗星。她只能是偶尔来一下的访客,不能永远在这里。因为彗星……是不属于这个秩序的,是‘不好’的、会带来麻烦的征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既难过(为妈妈被归为“不好”),又诡异地感到一丝安心(这似乎解释通了为什么妈妈不能像茶茶姨母那样永远留在“地球”身边)。她更加确信,自己不要做彗星,她要做一颗固定的星星,最好是在离地球(赖陆)最近、最亮的那一层天球上,永远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安稳地、光明正大地环绕着中心运行。
“那……最外面是什么?”完子勉强从关于“彗星妈妈”的思绪中挣脱,指向宇宙图最外缘那散着光芒的区域,试图转移心里那点莫名的酸胀感。
“那里,是最外层的恒星天,镶嵌着所有固定的星辰。而在其外,”神父的声音变得充满敬畏,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便是至高天(empyreanheaven),是至上主、天使与真正圣徒所在的光明永恒之境。我们这整个井然有序的宇宙,都存在于主的光辉凝视与庇佑之下。”
瓦利尼亚诺神父看着完子似懂非懂的小脸,语气变得更加深沉,带着一种俯瞰“异端邪说”的从容与怜悯:
“我亲爱的孩子,在你未来的学习中,或许会听到一些……古怪的、违背常识与神圣经典的说法。比如,在欧罗巴,几十年前曾有一位波兰的神职人员,名叫哥白尼。他提出了一种惊人的假设——认为太阳才是宇宙的中心,而我们脚下的地球,竟然在围绕太阳旋转。”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完子的反应,仿佛在说一个荒诞的故事。
“这听起来是不是很不可思议?就像有人说,其实不是我们坐在这里,而是这间屋子在围着我们旋转一样。”神父轻轻摇头,嘴角带着一丝宽容的笑意,“这位哥白尼修士,其实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数学家。他的本意,或许是想用一种更简洁的数学计算方式,来预测行星的位置。你知道,就像我们用不同的算盘口诀,都能算出同样的结果。他提出的‘日心’模型,在数学计算上,确实有其巧妙之处,能让某些天文历法的推算看起来更规整一些。”
他的语气一转,变得严肃而权威:
“但是,我的孩子,你必须清楚地区分:数学上的便利,绝不等于物理上的真实。这就像……一个技艺高的画师,可以用奇特的透视法画出一座看起来会飞的城堡,但真实的城堡绝不会飞。哥白尼的学说,就是这样一个‘数学上的透视把戏’。”
“他无法解释,如果地球真的在飞运动,为何我们感觉不到?为何空中的飞鸟不会掉队?为何没有狂风永不停息地吹向我们?”神父列举着当时公认的、反对地球运动的“常识性”论据,“更重要的是,他的假设直接与《圣经》的诸多章节相悖,也与教父们和亚里士多德大师的权威教导冲突。因此,神圣教会明智地判定,这只是一种未被证实的哲学猜想,一种危险的数学游戏。”
他俯身,直视着完子的眼睛,语重心长:
“记住,孩子。真正的智慧,在于辨别什么是永恒的真理(如地心体系和《圣经》),什么是有用的工具(如哥白尼的数学计算),什么是纯粹的幻想与谬误。在追求知识时,我们绝不能为了数学上的优雅,而牺牲信仰的确定性与感官的明证。这就像治理国家,不能为了账目上的数字好看,而动摇君臣纲常的根本秩序一样。”
最终他看着完子,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正如在世俗的世界,也有其秩序与中心。在欧罗巴,精神世界的中心在罗马,那里有圣父教皇,他是基督在世间的代表。而在日本,关白殿下秉持天皇陛下旨意,总揽政务,便是世俗权威的支柱。认识宇宙的神圣秩序,有助于我们理解并尊重世间的应有秩序。”
完子眨了眨眼。罗马的教皇是精神世界的中心,像天上的天主?那赖陆样就是日本这个“世界”的中心,像地球。很合理。那些星星、月亮、太阳,都要听地球(赖陆)的,不能乱跑。她看着图上那些规整的圆环,忽然觉得,如果九条样那样的“星星”不听话,乱跑(或者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是不是就像彗星一样,应该被排斥出去呢?
“神父,”她忽然又举起一直攥在另一只小手心里的东西,那是刚才从脸上抓下来的、被揉皱的纸团,上面“三年”“五年”的字迹透过纸背隐约可见,“那这个……这个上面写的‘三年’、‘五年’……也是秩序吗?赖陆样写的。是不是像……给星星规定好多久转一圈?”
瓦利尼亚诺神父接过纸团,小心展开,看到上面关于国债的潦草字迹和算式,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解读的光芒。他将纸张抚平,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这,是关于世俗国度治理的一些筹算。银钱、赋税、借贷,乃至承诺于未来的偿付,都是维持庞大世间机器运转所必需的、复杂而精密的齿轮与链条。关白殿下思虑深远,这些数字,或许便是他试图为某些更宏大的运转……设定的周期与尺度。”
他将那张纸轻轻放在案边,重新将完子的注意力引向宇宙图和星盘。“不过,我亲爱的孩子,这些复杂的世俗筹算,对于现在的你而言,或许还为时过早。让我们暂时放下它们。来看看这个星盘,想象一下,如果我们是在京都的夜晚,该如何通过观测北极星的高度,来确定我们在地球这个完美球体上的位置……”
神父的授课在继续,关于神圣秩序、几何计算、虔诚信仰与权威话语,如潺潺流水,浸润着这间夏日的小室。完子袖袋里,那张写着艳词的怀纸,和关于“三年”“五年”的草纸,都静静地躺在那里,与糖块为邻。一幅是情感的私密印记,一幅是权力的冰冷筹谋。而在她此刻聆听的、关于永恒宇宙“真理”的教诲中,这三者——不可言说的依恋、庞大国家的债务、神圣不容置疑的秩序——正以一种她无法理解、却又本能吸收的方式,交织、缠绕、变形,悄然浇筑着她心中那个越来越坚固、也越来越扭曲的认知穹顶:
赖陆是中心,是地球。
一切应绕其旋转,各安其位。
这是神圣的、永恒的秩序。
而彗星……只是访客,是征兆,不属于这里。
窗外,蝉鸣愈响亮,几乎要刺破午后的宁静,预示着盛夏的酷烈即将全面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