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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橘枳(第2页)

“嗯。”绫走向门口,拉开门。廊外夜色已浓,庭中石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听闻御母堂近日心绪不宁。”

她迈出门槛,浅葱色的衣摆拂过廊板,声音随风传来,落进侍女耳中,却让她无端打了个寒颤。

“妾身恰好有个上好果品,或许能安神。”

九条绫亲手捧着这方漆盘,步履平稳地穿过夜色中灯火渐起的回廊。恰似弥宜祭神般的庄重。浅葱色的直垂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规律地摆动,垂缨冠的丝绦纹丝不动。她面容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添几分端丽的肃穆,唯有指尖扣住漆盘边缘的力道,微微透出些不同寻常的紧绷。

漆盘中的橙子,表皮金黄紧实,在灯下泛着蜡质的光泽,被小心地安放在一枚淡海松色的萩烧陶碟上。

淀殿的寝殿“锦之间”外,灯火通明,女房们垂手侍立,气氛却有种刻意营造出的静谧。阿静候在廊下,见到绫的身影,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恭顺的神色掩盖。她深深伏身:“九条殿安好。不知深夜前来,有何要事?淀殿今日凤体略有倦怠,方才已歇下了。”

绫在阿静面前半步处停下,目光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越过她,投向灯火温暖的室内。

“听闻御母堂心绪不宁,妾身特来问安。”她的声音清澈平稳,在夜晚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并备微物,或可聊解烦郁。”

阿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九条殿心意,妾定当转达。只是此刻……”

“无妨。”绫截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既已至此,岂有过门不入之礼?烦请通传。”

她的姿态太过理所当然,仿佛深夜携一橙子拜访“身体不适”的尊长,是天经地义的事。阿静迟疑片刻,终究不敢硬拦这位身份特殊的“若君”,只得再次躬身:“请九条殿稍候。”

片刻,纸门被轻轻拉开。淀殿并未“歇下”,她端坐于室内的锦绣茵褥之上,穿着常紫的寝间着小袖,外罩一件绣有蝶鸟纹样的打衣,墨未结,柔顺地披在肩后,灯火下容色晶莹,眉宇间果然笼着一丝慵懒的愁绪,我见犹怜。她抬眼看向门口的绫,唇边弯起一个浅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意。

“九条殿有心了。如此夜色,何必劳动?”她声音柔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是那种惯于被人呵护怜爱的嗓音。

绫步入室内,将漆盘置于两人之间的黑漆小案上,然后依礼深深伏身:“妾身拜见御母堂。闻听御体欠安,心下难安,特来侍奉。仓促之间,唯以此物呈献,望御母堂不弃。”礼数周全,言辞恭谨,无可挑剔。

淀殿的目光落在漆盘中的橙子上,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难为你记挂。此乃……‘代代橙’?”

“御母堂明鉴。”绫直起身,跪坐于茵褥之上,背脊挺直如修竹,“正是此物。时令虽过,幸得南蛮传来的‘窖藏’之法,方能存其鲜润至今。妾身见此果圆满金黄,犹带枝头生气,便想起其‘代代’祥瑞之喻,或能稍慰御母堂心怀。”

她说着,伸出素手,轻轻将那枚橙子从漆盘中拿起,置于自己掌心。指尖抚过冰凉紧致的果皮。

“说来也奇,”绫垂眸看着掌中橙子,语气如谈论风月般清淡,“此物生于树梢时,外皮最是坚硬,等闲虫鸟难以侵扰。然其内里,却另有一番乾坤。”她抬起眼,看向淀殿,眸光清湛,“御母堂可知,这般圆满可爱的果子,究竟是如何长成的?”

淀殿倚着凭肘,以袖掩唇,轻轻咳了一声,才柔声道:“妾身愚钝,只知是果树所结,其中精微,倒要请教九条殿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与疏离。

“不敢。”绫微微颔,指尖开始不轻不重地揉搓那橙子,“据《本草衍义》及南蛮人所言,此橙并非天生地长如此。其本源,实乃‘柚’与‘橘’杂合而生。”她手下动作不停,橙皮在掌心滚动,出轻微的沙沙声。

“柚者,体硕皮厚,味酸而气烈;橘者,形小皮薄,味甘而气清。本是风马牛不相及之物。”绫的声音平稳如叙常事,“可偏偏造化弄人,或借蜂蝶,或凭风雨,竟使二者花粉交缠,结出此等非柚非橘、亦柚亦橘之果。外表光鲜圆满,堪为庭中一景,然其内瓤……”她手下稍一用力,橙皮出细微的“啵”声,已然松动。

“其内瓤,”绫一边用指尖巧妙地剥开那已松弛的果皮,一边继续说道,“却酸涩异常,籽实累累,不堪直接入口。唯有以蜜渍之,或取皮为香药,方有些许用处。离了庖厨匠人之手,便只是中看不中用的摆设罢了。”

橙皮被完整地剥下,露出里面饱满却经络分明的果肉。绫将剥好的橙子轻轻放回漆碟,果肉在灯火下泛着晶莹的水光,却也清晰可见其中密密麻麻的黑色籽粒。

“更有一桩奇处,”绫用随身携带的白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少许汁液,“此树自身极难成种。即便籽实落地,长出的树苗也往往面目全非,失了母树的风味形貌。故而果农若想保有这‘代代橙’品相,便只能年复一年,以刀剪嫁接,取旁枝续接于砧木之上。所续之枝来自何处,是橘是柚,是酸是甜,便全凭操刀者心意了。”

她擦拭干净手指,将白绢叠好,重新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淀殿已渐渐敛去笑意的眼眸。

“故此物虽寓意‘代代’,其传承却非天授,实赖人力强求。且这强求而来的‘圆满’,终究根基虚浮,一旦离了那特定的砧木与照看,便难免酸涩本色尽露,或干脆枯萎凋零。”绫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室内。

“妾身浅见,或有不妥。只是见此橙,忽有所感。”她微微倾身,姿态依旧恭敬,话语却如出鞘的短刃,寒光内敛,“世间有些尊荣体面,亦如这‘代代橙’。看着光鲜圆满,受尽呵护,引得众人倾慕仰望。殊不知其本源已是混杂,地位全系于一人一时之喜恶,那内里的酸楚与不安,那维系体面所需的、年复一年的小心‘嫁接’与勉强,个中滋味,怕是唯有自知。”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淀殿保养得宜、却在此刻显得有些僵硬的手指,以及那平坦覆在柔软打衣下的小腹。

“昔年唐土,有杨妃者,承恩于玄宗,姊妹并列,宠冠六宫,其家族亦煊赫一时,‘炙手可热势绝伦’。然马嵬坡下,三尺白绫,往日繁华尽成烟云。可见这倚仗‘一人之恩’得来的殊荣,越是煊赫,便越是如累卵危楼。”绫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叹息,“妾身每思及此,便觉……可叹,亦可警。”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淀殿。室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遥远的风声。

淀殿脸上的柔婉神色,早已消失无踪。她面庞依旧美丽,却像上了一层细瓷的釉,光洁而冰冷。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看向赖陆时柔情万种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直直地盯着绫,盯着她面前那枚被剥开、露出内在的橙子,以及漆盘边缘那卷曲的、金黄的、已然无用的果皮。

许久,淀殿才极其缓慢地,勾起一边唇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冰冷的、带着某种尖锐审视的弧度。

“九条殿,”她开口,声音已没有了丝毫沙哑柔腻,清晰而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果然博闻强识,心思灵巧。一个果子,也能说出这许多道理来。”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针,刺向绫:“只是,妾身有一事不明,还要请教。”

“请御母堂赐教。”绫端坐不动。

“你口口声声,说这橙子本源混杂,地位虚浮,依赖‘嫁接’。”淀殿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添压迫,“却不知九条殿自己……如今安居此名护屋城,身着直垂,头戴冠缨,所凭的,又是什么?”

她的目光掠过绫身上的浅葱色官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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