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捧着砚台,手指微微抖。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哽咽道:“您……务必保重。”
秀忠不再多言,转身走到廊下,穿上草履。晨光已高,庭院里树影婆娑,远处本丸的天守阁静默地矗立在蓝天之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勉强算是“家”的宅院,看了一眼廊下跪坐的两位女子,和靠在厨门边、抱着胳膊、看不出神情的今川氏真。
然后,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从米藏奉行宅邸到本丸的路,秀忠闭着眼也能走完。过去数月,他时常醉醺醺地走过这条道,去寻阿姊讨钱,或是挨骂。路旁的町人、巡逻的足轻,乃至本丸门前的守卫,都认得这张脸——这张属于“松平秀忠”,却又与这座城池新主人格格不入的脸。
无人阻拦。
守卫们看着他走近,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漠然,或许也有一丝极淡的怜悯。他们默默让开通路,如同让开一截无关紧要的枯木。
秀忠穿过重重门廊,来到御殿阶前。此处原本是德川时代他常来的地方,如今廊柱依旧,叠蓆已新,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熏香气息。督姬的寝殿外,唐纸门紧闭,两名身着浅葱色小袖的年轻侍女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两尊没有生气的偶人。
秀忠在廊下站定,整了整略显皱巴的衣襟,深吸一口气,撩起衣摆,对着那紧闭的袄户,跪了下去。
膝盖触及冰冷的地板,出沉闷的轻响。
“松平秀忠,”他抬高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蒙阿姊多年照拂,愧无以报。今闻赖陆公欲征不廷,秀忠虽不才,愿效犬马,随军出征。特来辞行,万望阿姊……保重。”
话音在空旷的廊间回荡,渐渐消散。
袄户后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细碎声响。
许久,督姬的声音才从门后传来,隔着厚重的唐纸,显得有些模糊,却依然能听出那刻意压制的、冰片般冷硬的质地:
“糊涂。”
只两个字,便再无下文。
秀忠跪在冰冷的地上,腰背挺得笔直,没动。
又过了片刻,督姬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清晰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焦躁?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乃松平氏最后血脉,赖陆公既有‘亡其国不绝其嗣’之约,你便该安守本分,延绵血食。战场凶危,岂是儿戏?退下!”
秀忠怔了怔。“亡其国不绝其嗣”——这是赖陆当年接受德川降伏时的承诺。他从未深思过这句话的分量,此刻被督姬骤然点破,心头却猛地一沉。
他抬起头,对着紧闭的门扉,提高了声音:“正因是松平最后血脉,秀忠才更不该苟安于此!赖陆公宽仁,留我性命,赐我宅邸,秀忠岂能终日醉卧,徒耗米粮?此番请战,非为虚名,但求……但求不愧此身!”
“不愧此身?”门后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哗啦”一声,袄户被猛地拉开一道缝隙。
午后的天光泻入昏暗的室内,也照亮了门后那张脸。
督姬站在背光处,一身素白,未施粉黛。长松松绾着,几缕散落在颊边。而最刺目的,是她左侧脸颊上,那尚未完全消退的、鲜红的五指印痕。痕迹已转为深红,微微肿起,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她似乎毫不在意这伤痕暴露于人前,只死死盯着跪在廊下的秀忠,眼底翻涌着怒火,以及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你若是死了,”她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松平这一苗字断绝,你承担得起吗?父亲、祖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你拿什么去见?!”
秀忠被她脸上的掌印和眼中的厉色慑住,一时语塞:“阿姊,你的脸……”
“我的脸?”督姬冷笑一声,那笑容扯动伤处,让她眉头蹙了一下,更显狰狞,“拜你所赐!若非你这不成器的弟弟,我又何至于此?!”她向前一步,逼近门槛,阴影笼罩着秀忠,“你以为请战便是男儿气概?便是洗刷耻辱?荒唐!你死了,一了百了,我呢?松平家呢?赖陆公会如何看我?看我,连一个弟弟都护不住,连最后一点血脉都保不全?!”
“我……”秀忠想辩解。
“闭嘴!”督姬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滚回去!回你的米藏奉行宅,守着你的妻妾,多吃几口米饭,多生几个孩子!这才是你该做的事,是你对松平、对德川、对你身上这点血脉,唯一该尽的责任!”
她说完,不再看秀忠一眼,猛地合上袄户。
“砰”的一声闷响,将内外斩成两界。
秀忠跪在原地,廊下的风卷着尘土吹过,扬起他额前散落的丝。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阿姊话语抽打过的火辣。那鲜红的掌印,那绝望的眼神,和那句“滚回去生孩子”,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有些僵硬。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将他隔绝在外的袄户,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御殿的台阶。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着远处天守阁上熠熠生辉的金鯱。
生……孩子?
秀忠在御殿阶下站了许久。
阳光晒得他额头冒汗,膝盖隐隐作痛,可心里那点被菰米粥暖起的微末热气,却被阿姊那记无形的耳光扇得冰凉。他想起今川氏真那句“你在这儿,除了喝酒赌钱、惹是生非,还能做什么”,想起那碗粗糙苦涩的菰米饭,想起阿月捧砚时抖的手,和那串磨损的永乐通宝在掌心的冰凉触感。
一股浊气堵在胸口,烧得他眼眶涩。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了方才合拢的那道袄户。
“阿姊!”
督姬正背对着门,站在昏暗的室内,肩胛微微耸动。闻声,她脊背一僵,却没有回头。
“你又回来作甚?”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秀忠踏进室内,反手拉上门。光线骤然暗下,只有格子窗透进几缕微光,尘埃在其中浮动。他几步走到督姬身后,看着那道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喉结滚动。
“阿姊,”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不能……我不能就这么‘滚回去’。”
督姬猛地转身,脸上的掌印在幽暗光线下愈鲜明,眼中怒火重燃:“你——”
“阿月怀孕了。”秀忠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督姬的话噎在喉间,眼中的怒火凝固,转为惊愕,随即是更深的审视。她盯着秀忠,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穿他这句话的真假。
“两个月了。”秀忠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是我……在吉原,她告诉我的。只是那时心灰意冷,未曾对任何人言。”
寂静在室内蔓延。只有督姬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所以呢?”良久,督姬开口,声音冰冷,“你以为有了子嗣,便有了资本,便能去战场博那虚无缥缈的功名?松平秀忠,你清醒些!若你死了,那孩子便是遗腹子,在这世道,一个没有父亲的庶出子,能有什么下场?你又可曾为他想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