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阿月重复道,顿了顿,又补充,“您醉得厉害,怎么唤也不醒。妾身和静夫人轮流守着,米水都喂不进去。”
“三天……”秀忠重复着这个数字,忽然觉得脊背凉。
三日。正则进城。秀康来了又走。督姬拆了别馆。
而他,在醉梦中,浑然不知。
“您该用些吃食了。”阿月转身要走,“静夫人熬了粥——”
“不必。”秀忠打断她,赤着脚便往外走,“阿静在哪儿?”
“在厨下……”
话音未落,秀忠已拉开袄户,径直穿过中廊,朝后厨方向去。
还未到厨下,便听见里间传来一个苍老含混的嗓音,似乎在哼着什么不成调的谣曲。秀忠脚步一顿,挑起厨房间的帘子。
灶火正旺,阿静跪坐在釜前,用长柄木勺缓缓搅动着锅里黏稠的米浆。她身侧,一个穿着洗得白的褐色直垂、头花白凌乱的老者,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握着一方石臼,慢悠悠研磨着什么草叶。
听见脚步声,老者抬起头。
是今川氏真。
“哟,醒啦?”氏真咧开嘴,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老夫还当你这一醉,要睡到明年开春呢。”
秀忠没理他的调侃,只盯着他手里的石臼:“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氏真将石臼搁在腿上,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你好赌,更好色,俸禄本就不够花。这几日本丸禁闭,你那两位夫人也不方便去找督姬殿下讨钱了。米缸见了底,不找老夫来,难道等着饿死?”
秀忠皱眉:“找你作甚?你还会变出米来?”
“变不出。”氏真从怀里摸出一只粗布小袋,倒出些黑褐色的、细长如草籽的东西,“但老夫有这个。”
秀忠凑近看。那些草籽模样古怪,带着股淡淡的青草气。
“这是什么?”
“菰米。”
“菰米?”秀忠怔了怔,随即啐了一口,“狗贼,你糊弄谁?菰草不是编草履的玩意儿么?草籽也能吃?”
“无知小儿。”氏真嗤笑,将草籽倒进阿静手边的陶碗里,“在明国,在三韩,这都是好东西。荒年能救命,丰年也算个嚼谷。”他用木勺舀起一勺热水,冲进碗里,草籽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泛出浅褐的色泽,“你昏迷三日,水米未进,肠胃虚弱,吃不得油腻。这菰米饭,最是养胃。”
阿静已将釜中的米浆盛出,又将氏真处理过的菰米倒进釜中剩下的热汤里,加了把不知名的野菜,慢慢搅动。
不一会儿,热气蒸腾起来,带着草叶的清苦和米粮朴素的香气。
氏真从阿静手里接过一碗熬得稠厚的菰米粥,又夹了一筷子用味噌渍过的、炸得酥脆的鲷鱼,便要往自己嘴里送。
秀忠眼疾手快,一筷子挡下。
“做什么?”秀忠瞪他。
“替你试试毒。”氏真理直气壮,筷子一转,又要去夹。
秀忠索性将整碟炸鲷鱼拖到自己面前。
“你这老儿,平白来我这儿蹭吃蹭喝,还要偷我的菜?”
“偷?”氏真嘿嘿一笑,也不强求,只捧着那碗菰米粥,慢条斯理地啜饮,“你又不思不想,吃这般好作甚?留点脑子,想想往后该怎么活才是正经。”
秀忠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没接话,只夹了块炸鲷鱼,放进嘴里。鱼肉炸得酥脆,味噌的咸鲜渗进纤维里,咀嚼时咔吱作响。可往日觉得美味的食物,今日却有些咽不下去。
“往后……”他咀嚼的动作慢下来,目光落在碗中褐色的菰米饭上,“恐怕往后,真就要日日吃这些东西了。”
氏真从碗沿抬起眼皮:“什么牢骚?”
“阿姊……”秀忠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连别馆都拆了。正则公不许她再建,秀康又来了……她自身都难保,往后,怕是再难照拂我了。”
他说得平淡,可阿静搅动粥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氏真却笑了。
那笑声干哑,像破风箱在拉扯。他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相称的锐光。
“蠢材。”他吐出两个字。
秀忠抬眼看他。
“你当赖陆公罚她,是厌了她?”氏真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禁修别馆,是为绝内外交通。五个月不得侍寝——嘿嘿,那是要等身子干净,怀上的种,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秀忠瞳孔一缩。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氏真截断他,枯瘦的手指在榻榻米上敲了敲,“你算算日子。眼下是四月,五个月后是九月。这五个月里,赖陆公既要稳定西国,又要征伐三韩——他回得来么?回不来。所以这五个月,就是给督姬殿下清心寡欲、养好身子的时辰。等时候到了,身子净了,再承恩宠,生下的子嗣,那才是干干净净、无可指摘的羽柴血脉!”
厨房间一时寂静,只剩釜中粥汤翻滚的咕嘟声。
阿静已停了手,垂着眼,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明暗不定。
秀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氏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他脑子里。
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