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命!”李尔瞻再次叩,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锐光。世子没有让他公开调查,而是“秘密摹印”、“交予信得过的刑吏”,这意味着,世子要将调查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或者说,控制在他李尔瞻手中。这正是他想要的。
“还有,”光海君喘着气,重新坐回椅子上,仿佛用尽了力气,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冷,“碧梧别院那边……再加派一倍人手。没有孤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也不许飞出来。柳川调信……给他笔墨,让他把所知关于倭国、关于对马宗氏、关于那赖陆的一切,事无巨细,都给孤写下来。告诉他,写得好,孤或可保他性命。写得不好……”他没说下去,但未尽之言里的杀意,让殿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是。”
“去吧。”光海君闭上眼,挥了挥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李尔瞻悄无声息地收拾起地上的“证物”,小心地放回木盒,躬身退出了春坊。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内里那令人窒息的压抑。
天光已大亮。汉城的清晨,市井之声隐约传来。李尔瞻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他捧着那木盒,如同捧着一方刚刚淬火出炉的、滚烫的印章。
这印章,将盖上无数人的命运。
他没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径直出了宫,回到宅邸。书房内,柳梦寅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昨夜狂放不羁的痕迹——歪斜的椅子、散落的书卷、空气里尚未散尽的酒气。
李尔瞻走到书案后坐下,将木盒放在一旁。他铺开一张纸,提笔舔墨,开始书写。字迹端正肃穆,与盒中那张“泣血以闻”的潦草截然不同。
这是一份名单。
上面的人名,有些是西人党的中坚,有些是曾公开质疑过世子政策的朝臣,有些是与临海君走得稍近的宗亲,甚至还有两个,是李山海那一派系中,曾对他李尔瞻的某些激进主张表示过不满的“温和派”。
他的笔尖在几个名字上略作停顿,似乎在权衡。最终,他没有划掉任何一人。
写完名单,他取出一枚小印,沾了印泥,在末尾重重盖下。然后,他将名单对折,收入袖中。
“来人。”他唤道。
一名心腹家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将这份名单,”李尔瞻将一张单独写好的指令递过去,“交给刑曹判书郑沆。告诉他,按图索骥,仔细地查,耐心地问。尤其是……那些与对马岛有过贸易往来,或近来家中有人‘突急病’、‘行为反常’的,要特别‘关照’。”
“是。”家臣双手接过,低头快瞥了一眼指令,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随即恢复平静,转身离去。
郑沆,刑曹判书,也是北人党,但与李山海走得近,向来以“守法度”、“重证据”自诩。李尔瞻将名单给他,是第一步试探,也是第一步棋。
如果郑沆老老实实按名单抓人,那自然好。如果他稍有犹豫,或想“秉公办理”……
李尔瞻端起已经冷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那封来自日本的国书,还压在世子案头。那里面写着“建文苗裔”,写着“燕逆伪朝”,写着“顺昌逆亡”。那是一个来自外部的、赤裸裸的、关于力量和生存的选择。
而他李尔瞻,现在要做的,是在朝鲜内部,先完成一次关于“忠诚”与“生存”的清洗。
只有内部铁板一块,世子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去编织那双“草鞋”——无论那草鞋,最终是踏向抵抗,还是踏向屈辱的妥协。
而他,将是打造这块铁板的人。用恐惧,用鲜血,用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一株老梅疏影横斜,枝头已有细小的花苞,在晨光中泛着微红。
春天快要来了。
可这个春天,汉城的土地,恐怕要先被另一种颜色染透。
同一时间,汉城某处僻静的宅院内。
柳梦寅从宿醉中头痛欲裂地醒来。他环顾四周,是自己赁居的陋室,昨夜狂饮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在贞善坊附近吟诗,被侍卫追逐,逃到某处酒家继续痛饮,然后……然后似乎去了李尔瞻府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记忆模糊不清。他只记得自己很兴奋,一种将天地都搅乱的兴奋。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找水喝,目光却落在屋角一张破旧的方案上。那里,似乎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粗陶酒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柳梦寅摇晃着走过去,拿起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上好的竹叶青。他咧嘴笑了笑,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的酒液滑入喉咙,暂时压下了头痛。
然后,他拿起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李尔瞻那工整中带着峭拔的字迹:
“君诗甚佳,然‘梅迹’‘柳条’,终是小道。丈夫处世,当有裂帛之声,以惊天下。浊酒一壶,为君壮行。前路漫漫,各自珍重。”
柳梦寅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荡的陋室里回荡,嘶哑而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