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前田利长……谨以血书为誓……此生此世,子子孙孙……永奉赖陆公及公之血脉为主……若有违逆……天地不容!”
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广间内回荡,带着血腥气和绝望的虔诚。那幅血书,在他高举的、颤抖的手中,如同一面诡异的旗帜,昭示着旧时代一位大名的彻底臣服,与新时代一种基于赤裸忠诚与恐惧的新契约的诞生。
横山长知已瘫软在地,老泪纵横。本多政重闭上了眼睛,仿佛完成了一件必行的使命。长连龙瞪大了眼,似乎没料到主公会做到如此地步,但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理当如此”的释然,也跟着深深伏下雄壮的身躯。
御座之上,羽柴赖陆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前田利长手中的血书,看着那在白色丝绸上刺目惊心的红。他脸上那丝愉悦的弧度早已消失,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让人去接那血书。
时间,在血腥的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折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终于,赖陆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池田。”他开口,声音平淡。
“在。”池田利隆立刻上前。
“收起前田様的血书,归档,置于金匮。”赖陆吩咐,语气如同处理一件寻常公文。金匮,乃存放最机要文书之处。
“是。”
池田利隆上前,从前田利长颤抖的双手中,小心翼翼地取过了那幅沉甸甸的血书。前田利长仿佛被抽走了脊骨,几乎瘫倒在地,全靠双手勉强支撑。
赖陆的目光,再次扫过下方众人,最后落在了依旧被缚、却平静垂的本多政重身上。
“至于你,本多政重。”赖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本多政重身体一颤,缓缓抬起头,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你父之罪,与你无涉。”赖陆淡淡道,“然,你既为前田家之臣,又自缚而来,其心可悯,其行可察。”
他略一沉吟,仿佛在做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
“前田様。”
“臣、臣在!”利长慌忙应道。
“此人,我还与你。”赖陆平静地说,“如何用,是你前田家之事。唯望你谨记今日之言,用好手中每一把刀,勿使其蒙尘,亦勿使其……伤及己身。”
前田利长如蒙大赦,又是一阵磕头:“谢主公开恩!谢主公开恩!臣必谨遵教诲,必不负主公厚望!”
本多政重深深伏地,无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都退下吧。”赖陆挥了挥手,似乎有些倦了,“前田様既来,便在坂中多盘桓几日。改日,再与你和利常,细说北陆边防之事。”
“是!臣等告退!”
前田利长、横山长知、本多政重、长连龙,如获大赦,躬身缓缓退出大广间。直到退出殿外很远,那冰冷肃杀的氛围仿佛才稍稍散去,但每个人后背的冷汗,都已被风吹得透凉。
大广间内,重归宁静。
赖陆依旧倚着扶几,目光落在空处,若有所思。
身侧,淀殿终于缓缓抬起一直低垂的眼帘,望向赖陆,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茫然、一丝隐约的期待,以及更深的疲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赖陆却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重新握住了她冰凉而微颤的手,用力,握紧。
“听见了?”他低声说,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
“……”
“这就是天下。”赖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淀殿的心上,也仿佛敲打在这座新城、这个时代的基石上,“从今天起,你再也不是谁的未亡人。你是……”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着她苍白美丽的容颜,缓缓吐出两个字:
“……神子的母亲。”
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而那幅象征着旧日忠诚与恐惧的血书,已被池田利隆捧走,即将锁入深不见底的金匮,成为这新时代权力契约中,一枚沉重而隐秘的注脚。
殿外,天高云阔。大阪城,正静静俯视着它的主人,以及主人所缔造的、崭新而莫测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