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便如你所言。”他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横山长知道:
“按政重之议,准备表文吧。越中、能登,乃吾家‘代管’之地……我前田利长,久病之躯,已不堪重负,伏请赖陆公……收回成命,另择贤良。”
“至于你,政重……”他看向依旧伏地的身影,声音沙哑,“前田家……负你良多。”
本多政重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震,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更深地抵在冰冷的榻榻米上,良久,才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回应:
“此乃政重……为臣之本分。”
而后,本多政重已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墨盒与怀纸,就着近旁的灯台,以膝为案,提笔欲书。笔尖悬于纸上,凝而不落,仿佛在等待最后一丝迟疑散去,又或是在凝聚最后的决意。
“且慢!”
前田利长终于忍不住,挣扎着探身,声音嘶哑:“岂有让……让将赴死之人,亲笔写下送自己上路的状文?利长虽不肖,亦知此为不仁!此状,当由横山,或利常来写!”
“主公,”横山长知却猛地伸出手,紧紧按住了利长欲抬起的手臂。老人的手枯瘦却有力,目光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悯与近乎残忍的理智。“此状,非政重様亲笔不可。”
“为何?!”利长怒视家老。
“因为,”横山长知缓缓道,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唯有仇人之子亲笔承认父罪、自陈其过、并甘愿伏法,方显我前田家对此事绝无姑息、绝无回护、绝无半分侥幸之心。唯有如此,赖陆公方能看到,我前田家为表忠诚,可做到何等……壮士断腕,乃至刮骨剜心。此非不仁,而是……最大的‘诚’与‘顺’。”
利长的手颓然落下。他明白了。本多政重不仅要是祭品,还必须是一份“手续齐全”、“心甘情愿”的祭品。他亲笔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用他自己的血,为前田家粉刷那道名为“忠诚”的、摇摇欲坠的城墙。
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本多政重落笔时,笔尖与纸张摩擦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毒蛇爬过枯叶,令人心悸。
就在那墨迹将干未干之际——
“砰”的一声巨响!
书房的门被从外猛然拉开,一个高大雄壮、身披简易胴丸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与怒意闯了进来,门口的护卫试图阻拦,却被他如蛮牛般撞开。来人身高近六尺,满面虬髯,豹眼圆睁,正是镇守能登门户、以勇武刚直闻名的七尾城代——长连龙。
“主公!!!”
长连龙声如洪钟,双目喷火,先是狠狠瞪了一眼伏地书写的本多政重,随即看向惊愕的前田利长,又扫过面色骤变的横山与利常。
“末将刚从七尾快马赶来!路上已闻城中流言!敢问主公,可是要行那自辱家门、自毁石垣的蠢事?!”他毫不客气,声震屋瓦。
“长、长连!你放肆!”横山长知喝道,但气势已然被这莽夫冲散。
“放肆?某家看是你们昏了头!”长连龙踏前一步,甲胄铿锵,指着本多政重喝道,“此人身负主君血仇,杀之可也,囚之可也,绑送大阪任凭赖陆公处置,亦是正理!但尔等方才在商议什么?什么‘代管’?什么‘自陈其过’?什么‘另择贤能’?!”
他转向前田利长,目光灼灼,竟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主公!您糊涂啊!赖陆公是何等样人?是踏着内府与太阁旧臣的尸山血海,以十五之龄便席卷天下的枭雄!他所看重的,难道是几句自轻自贱的漂亮话?是一纸自削法统的请罪书?”
“他看重的是力量!是骨头!是武士的‘奉公’与主君的‘御恩’!”
长连龙挥舞着手臂,仿佛在阵前激励士气:“我加贺百二十万石,兵精粮足,乃太阁钦赐,赖陆公安堵!此乃‘御恩’!我辈武士,受此大恩,当何为?当以死‘奉公’!赖陆公若要用兵,我加贺儿郎便该顶在最前,死战到底!赖陆公若要问责——”
他猛地一拍胸膛,甲片闷响:“无非切腹而已!某家这条命,愿陪主公共赴黄泉!岂不闻‘主辱臣死’?主公若自辱,臣等更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他喘着粗气,眼中燃烧着纯粹的、近乎原始的武家魂:“主公只需告诉赖陆公三件事!”
“第一,我藩主之‘病’已愈!筋骨强健,正欲为天下主效死力!今后但有征伐,我加贺男儿必为先锋,纵使家名断绝,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亦在所不惜!此乃‘奉公’之志!”
“第二,赖陆公若因旧事迁怒,要问责,要惩处,要性命——好!某长连龙,愿第一个切腹!我加贺上下,不缺乏引颈就戮的武士!但此乃赖陆公之权柄,生杀予夺,皆出上意,岂容我等擅自揣度,自行处置,自轻自贱?!这反倒显得心虚,显得孱弱!”
“第三……第三……”他卡了一下,似乎没想好第三点,但立刻梗着脖子吼道,“总而言之!武家之道,在于‘御恩奉公’,坦荡分明!赖陆公既已安堵我加贺,我加贺便是赖陆公之臣,之土,之兵!要杀要剐,要赏要罚,皆凭主公一言而决!我辈唯有屏息待命,以忠勇相报,岂可自乱阵脚,行此……此等未战先降、自毁根基的妇孺之举?!”
一番咆哮,如同狂风暴雨,将书房内原本悲壮、屈辱、精于算计的气氛冲刷得七零八落。
本多政重已停下笔,静静地看着这位闯入的猛将,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是嘲弄?是悲哀?还是……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横山长知脸色铁青,嘴唇紧抿。他无法反驳长连龙所代表的、最正统、最刚烈的武家精神,那是一种更简单、却也更有力的逻辑。
前田利常则握紧了拳,年轻人的热血似乎被长连龙点燃,眼中重新燃起火光。
而前田利长,这位被“病”与“谋”折磨得心力交瘁的当主,则瘫坐在那里,看看地上墨迹未干的“自罪书”,看看慷慨激昂、愿以身殉的长连龙,又看看沉默如石的本多政重与面色铁青的横山长知。
两种选择,如同两条狰狞的岔路,横亘在他面前。
一条,是本多政重与横山长知指出的、屈辱但可能存续的“生路”——自我阉割,献上一切解释权,换取新主的“放心”与可能的“施舍”。
另一条,是长连龙咆哮的、刚烈但可能毁灭的“绝路”——挺直脊梁,以武士的忠诚与刚勇直面新主,将生死荣辱完全交付,赌的是新主的器量与对“有用之臣”的需求。
哪一条,才是真正的生路?哪一条,又会将前田家拖入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