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重而富有韵律的太鼓声,此刻隆隆响起。不再是急促的进军鼓,而是缓慢、坚定、一步步踏碎人心胆的死亡节拍。
随着鼓点,前方那承受了赤备冲锋的方阵并未冒进,反而微微后缩,长枪如林,斜指前方,稳如磐石。而左右两侧以及后方的其他上杉军方阵,却随着鼓声,开始整齐划一地、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前踏步!
“嘿!嘿!嘿!”
足轻们以枪杆顿地,口中出低沉的号子,配合着沉重的脚步。一个个钢铁方阵如同巨大的磨盘齿牙,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每一步踏下,大地仿佛都在震颤。枪尖、刀光、箭簇,在火光下汇成一片移动的死亡森林,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淹没了中心那片残存的赤色。
信繁环顾四周,入眼皆是步步紧逼的敌军,耳中充斥着太鼓的闷响、铁炮的余音、箭矢的呼啸,以及己方伤者压抑的痛哼与战马不安的喘息。赤备,这支曾令天下胆寒的骑兵,此刻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蛾,每一次挣扎都显得无力,空间正被无情地压缩、碾碎。
“嗬……嗬……”他剧烈地喘息着,面具下的脸庞因缺氧和暴怒而涨红,握枪的手指关节捏得白。难道……真田赤备的末路,竟要葬送在这越后的铁阵之下,连为主公杀开一条血路都做不到吗?
他不甘!目光再次投向东北方向,直江兼续追击而去的黑暗。治部少辅……陆奥守……你们,一定要逃出去啊!
就在这时,东北方的天际尽头,那被茶臼山火光照亮的夜空边缘,隐约传来一阵不同于此间太鼓与杀声的、沉闷而连绵的轰鸣,仿佛遥远的闷雷,又似无数马蹄同时叩击大地。
上杉景胜似有所感,微微抬,望向那个方向。直江……已经接敌了么?
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已成瓮中之鳖的赤色残军,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冰封的决然。军配团扇,再次举起。
总攻,即将开始。
不过数息后坡下上杉军,太鼓声如闷雷,步步紧逼。
上杉军的铁壁方阵踏着统一的步伐,从四面八方碾轧而来。枪尖如林,在跃动的火把下闪着冰冷的寒光。箭楼上的弓足轻仍在不断抛射箭矢,每一轮箭雨落下,便有赤备骑士或战马哀嚎着倒地。包围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缩小。
“主公!”一名满脸是血的年轻武士策马冲到真田信繁身侧,他的左肩胛骨上还插着一支断箭,声音却嘶哑而坚定,“敌军合围在即!请下令吧!是战是走,弟兄们只听您一句话!”
信繁环顾四周。能战之骑已不足五十,人人带伤,甲胄破碎,战马喘息如风箱。然而,那一双双透过面当或血污望来的眼睛,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不见丝毫惧色,唯有赴死的决然。这些都是随他自九度山潜出,辗转追随至此的真田精锐,是与他一同将“六文钱”旗印插上大阪城头的生死弟兄。
“走?”信繁鬼面下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惨烈的弧度,声音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往何处走?”他抬起朱枪,枪尖划过周遭步步紧逼的敌阵,“上杉景胜用兵,如铁桶合围,水泄不通。彼辈不急不躁,正是要等我军力竭气衰,再一举碾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浴血的脸庞,“诸君,可惧死乎?”
“愿随主公死战!”众骑低吼,声虽不大,却斩钉截铁。
“好!”信繁猛地一振手中朱枪,枪缨上的血珠甩出弧线,“既如此,何须坐以待毙?真田的武士,纵死,亦当死於冲锋陷阵之路!”他勒转马头,面向东北方向——那是直江兼续追击而去的方向,也是伊达、石田主力可能遁逃的方向。“看见了吗?那里,敌阵衔接处,旌旗稍显杂乱,步伐略有参差。此必是因分兵追击,阵列未及完全重整之故!此即生路,亦是死路!”
他深吸一口凛冽彻骨的寒气,鬼面后的目光如电:“全军听令!变锋矢之阵!我自为矢镞!诸君紧随我后!目标——敌阵东北衔接处!不计生死,不问归路,但向前突!突进去!撕开它!让上杉景胜看看,何谓真田赤备的最后一冲!”
“喔——!!!”
残存的数十骑赤备出震天的怒吼,疲惫与伤痛仿佛瞬间被点燃,化为最后的疯狂。无需更多言语,仅存的武士们自调整马位,以信繁为最尖端,迅结成一道尖锐的冲锋阵型。破损的“六文钱”旗印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虽残破,却依旧猩红刺目。
“真田源次郎信繁在此!赤备众,随我——破阵!!!”
信繁一夹马腹,名驹“北斗”人立而起,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随即化作一道赤色雷霆,向着那看似铁板一块的敌阵猛冲过去!身后数十骑赤备同声怒吼,如影随形,汇聚成一股一往无前的血色洪流,决死地撞向上杉军的铜墙铁壁!
“稳住!长枪!结阵!”上杉军阵中响起军官的厉喝。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自杀式的反冲锋,正面的上杉足轻出现了刹那的骚动。那赤色洪流裹挟的惨烈气势,足以让最勇敢的士卒也心生寒意。然而,上杉军的纪律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骚动只持续了一瞬,前排足轻便嘶吼着将长枪尾部抵住地面,枪尖斜指前方,后排长枪层层架起,瞬间形成一片死亡的枪林!弓足轻的箭矢也愈密集地泼洒向冲锋的赤备。
“噗嗤!”“咔嚓!”“唏律律——!”
冲在最前的数骑赤备,连人带马狠狠地撞上了枪林!长枪折断的脆响、战马濒死的哀鸣、武士中枪的闷哼瞬间交织在一起!鲜血如同怒放的红梅,在冰冷的枪尖上绽放。巨大的冲击力让上杉军枪阵为之剧烈一晃,数名足轻被撞得筋断骨折,口喷鲜血向后倒去。
真田信繁身先士卒,朱枪舞动如轮,拨开刺来的长枪,枪尖毒蛇般点出,瞬间刺穿两名足轻的咽喉。他胯下“北斗”神骏异常,竟在间不容之际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踏下,将一名挺枪刺来的足轻胸骨踏得凹陷进去!借着这一踏之力,“北斗”竟硬生生从枪林缝隙中挤了过去,闯入敌阵!
“随主公冲啊!”后续赤备见主将破阵,血气上涌,不顾生死地策马猛撞,手中长枪、太刀疯狂劈砍,竟真的在严密的枪阵上撕开了一道小小的缺口!
“突进去了!跟紧主公!”
缺口处瞬间变成了修罗屠场。赤备骑士们疯狂地向内挤压,而上杉军则拼死向中间合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数条性命。真田信繁如同赤色魔神,所过之处残肢断臂纷飞,无人能挡其片刻。他眼中只有前方,只有那被撕开的、染血的生路。
然而,上杉景胜的阵型岂是如此轻易可破?
就在赤备看似即将穿透第一层枪阵时,侧翼以及更后方的上杉军方阵,已然完成了调动。原本看似“杂乱”、“参差”的衔接处,此刻却显露出其真正面目——那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略向内凹的“口袋”!
“变阵!合围!”高处的物见番骑挥动旗印。
只见左右两翼的上杉军阵,不再执着于正面封堵,而是如同巨钳般自侧后方快合拢!更多的长枪足轻从侧翼涌来,铁炮足轻也在军官喝令下重新装填,瞄准了在阵中艰难突进的赤备侧翼和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