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混合着惊愕、狂喜和狠厉的光芒,猛地拔出太刀,用尽全身力气,指向迎面溃逃而来的石田三成,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
“弟兄们!天赐良机!石田三成就在眼前!赖陆公万石封赏就在眼前!随我杀——!取三成级者,封妻荫子,就在今日!”
他身后的五千“石田军”士卒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主帅的命令惊呆了!但仅仅是片刻的迟疑,对赏格的渴望、对生存的本能、以及被现场疯狂气氛的感染,瞬间压倒了一切!他们身上穿的“石田军”服饰,此刻成了最完美的伪装和催化剂!
“杀三成!!”
“万石封赏!!”
浅野幸长麾下的五千“石石田军”如同饿狼出柙柙,对着迎面溃逃而来的、真正的石田残兵起了凶狠的逆袭!这场面诡异而惨烈:穿着同样甲胄、打着相似旗印的军队,在大阪城下自相残杀起来。
浅野军士卒被“万石封赏”刺激得双眼血红,而石田溃兵则完全懵了,他们不明白为何“友军”会突然倒戈相向。惊愕、恐惧和绝望让他们几乎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瞬间被砍倒一片。
“保护治部少辅様!”
“挡住他们!他们是假……”
溃兵中忠诚的武士出凄厉的呐喊,但声音迅被喊杀声和惨叫声淹没。
浅野幸长目标明确,他死死盯住那个被数名忠勇武士拼死护卫、戴着醒目白毛威僧形兜的身影。那人似乎受了伤,行动略显迟滞,但依旧在亲卫的簇拥下奋力向城门方向挣扎。
“围上去!取石田三成级者,功!”幸长挥刀怒吼,一马当先,率亲兵直冲那核心而去。
护卫的石田旗本武士见状,自知无幸,纷纷出野兽般的咆哮,返身扑上,用身体为家主争取最后的生机。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一秒都有人倒下。
浅野幸长武艺高强,手中太刀左劈右砍,接连放倒数名敌兵,终于突近那“石田三成”身前。只见对方头盔下露出的鬓角已然花白,眼神中充满惊怒与绝望,正挥舞太刀做困兽之斗。
“三成!纳命来!”幸长觑得一个破绽,暴喝一声,手中太刀化作一道寒光,疾刺而入!
“噗嗤!”
刀尖精准地穿透了胴甲的缝隙,深深扎入肋下。“石田三成”身体猛地一僵,手中太刀“当啷”落地,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透体而出的刀尖,又抬头望向浅野幸长,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倒下。
“得手了!我杀了石田三成!”浅野幸长心中狂喜,肾上腺素飙升,他猛地抽出太刀,不等对方亲卫扑上来哭嚎报复,便俯身一把抓住那白毛威星兜的盔缨,用力一割,将级提在手中!
“石田三成已死!级在此!”幸长将级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向战场咆哮,声音因激动而变形。
刹那间,战场为之一静。无论是疯狂的浅野军,还是绝望的石田溃兵,甚至是城头上正在放箭的守军,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那颗滴着鲜血、戴着华丽头盔的级上。
“治部少辅様!”
“殿下!”
残存的石田武士出撕心裂肺的悲鸣,斗志瞬间崩溃,有的当场自戕,有的呆立原地引颈就戮。
浅野幸长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提着级,正要仔细端详这换取“万石封赏”的宝物,并示意部下停止杀戮,收拢俘虏。然而,就在他拨开散落在级脸颊上、被血污黏连的花白头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这头……太白了。印象中石田三成虽年近四旬,但鬓未至如此苍苍。他急忙用袖子擦去级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张因痛苦和死亡而扭曲、却依稀可辨的面容——坚毅的嘴角,深刻的法令纹,尤其是眉心一颗显眼的黑痣……
这……这不是石田三成!
这是……渡边勘兵卫!石田三成最信赖的家老之一,以勇猛和忠诚着称的老臣!
一股冰寒瞬间从幸长的脚底直冲头顶,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级和太刀。他中计了!这是李代桃僵之计!石田三成让他最忠心的臣子穿上自己的盔甲,吸引了所有追兵的火力!
“假的……是假的!这是渡边勘兵卫!”浅野幸长失声惊呼,声音充满了惊骇和被戏弄的愤怒。
几乎就在他喊出这句话的同时——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自战场侧翼不远处的黑暗中骤然响起,向着南面茶臼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浅野幸长和周围所有听到他惊呼的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风雪弥漫的夜色中,一骑快马正奋力狂奔!马上骑士身形瘦削,未着显眼铠甲,只穿着一套深色的阵羽织,头上戴着一顶最常见的黑漆涂涂桃形兜,毫无特色可言。然而,在那骑士伏低的身姿背后,在疾驰带起的风中,隐约可见其背上斜插着一支小小的、却绝不容认错的金色“大一大万大吉”旗指物!
那才是真正的石田三成!他竟如此果决,不惜以最忠诚的家臣为饵,换上了足轻的装束,试图单人独骑,趁乱穿过战场,逃往伊达政宗军控制的茶臼山方向!或许,他还存着一丝幻想,想凭借个人威望说服或利用伊达政宗,做最后的挣扎?
“在那里!快追!那才是石田三成!”浅野幸长目眦眦欲裂,将渡边勘兵卫的级狠狠掷于地上,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欲追击。
然而,为时已晚!真正的石田三成显然谋划已久,选择了最佳的时机和路线。此刻浅野军大部分仍在与溃兵纠缠,城上守军因“石田三成已死”的假消息而陷入混乱和观望,而他自己刚刚从巨大的心理落差中回过神来。
就这么一耽搁,那一人一骑已然冲出了混战的核心区域,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与风雪之中,只有越来越远的马蹄声,敲打在浅野幸长和所有明白过来的人的心上,如同丧钟。
浅野幸长勒住战马,望着石田三成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心中充满了功败垂成的巨大失落、愤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