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中弹了!快救人!”
混乱的喊叫声中,几名浑身是血的足轻连滚带爬地从即将崩塌的塔楼方向逃过来,更多的人则试图冲过去救援。
很快,几名伤员被连拖带抬地运到相对安全的橹楼下。景象惨不忍睹。
一名足轻的整条手臂几乎被小型实心弹(约为六盎司炮的弹丸)直接擦中,骨头碎裂,血肉模糊地耷拉着,他因剧痛和失血而不断抽搐呻吟。
更骇人的是另一人,他似乎被一枚链弹(用铁链连接的两个半球形弹体,专用于破坏帆索和人员)的边缘扫中了头部——半边头颅都不见了,红白之物溅得到处都是,身体还在无意识地痉挛。
浓烈的血腥味和内脏破裂产生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盖住!快拿东西盖住!”石田三成脸色铁青,猛地扯下自己身上那件象征身份的阵羽织,几乎是粗暴地扔过去,盖住了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试图遮挡住这足以让任何新兵精神崩溃的景象。他转向周围那些面色惨白、甚至开始干呕的守军,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声音因压抑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变调:
“传令!今后凡中炮负伤者,尤其是……头部受创者,务必先用布幔覆盖创口!不得令其惨状动摇军心!违令者……”
他的命令还未说完——就被一声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尖啸彻底吞没!
这一次,声音的来源太近了!
咻——轰!!!
一沉重的实心弹(许是九磅甚至十二磅炮的弹丸)带着毁灭性的动能,精准地命中了三成所在橹楼外侧的橹楯(防御矮墙)!
霎时间,天崩地裂!
坚固的木质楯板如同纸糊般被瞬间洞穿、炸裂!巨大的冲击力将无数尖锐的木屑和碎裂的石块以恐怖的度向四周迸射!其中一块巨大的、边缘锋利的碎木,如同被投石机抛出般,狠狠拍击在三成头上那顶标志性的筋兜(头盔)侧面!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直接在颅内炸响!三成只觉得脑袋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眼前猛地一黑,随即视野边缘迅被一片骇人的血红所浸染——那是眼部毛细血管在剧烈震荡下瞬间破裂产生的充血!剧烈的耳鸣声如同千万只蝉同时嘶鸣,将他与外界的一切声音彻底隔绝。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持续的高频噪音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闷响。
一股甜腥味猛地涌上喉咙。他脚下踉跄一步,几乎要栽倒在地。但强大的意志力让他猛地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股涌到嘴边的鲜血咽了回去,同时用手死死撑住身旁那冰冷而沉默的国崩炮身。
他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倒下。主帅若倒,军心顷刻即散!
他粗暴地抢过身旁一名吓呆了的使番(传令兵)腰间的水壶,拔开塞子,仰头猛灌了几大口冰冷的清水。冰水混合着口中的血腥味滑入喉咙,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气血和呕吐的欲望。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喊出来。他转向周围那些同样被震得东倒西歪、面露惊恐的士卒,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尽管在他自己的世界里,这吼声微弱得如同叹息:
“蹲下!全体——蹲下!紧贴女墙!!”
他失去了听觉,但身体的其他感官仿佛被无限放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炮弹掠过上空时,空气被剧烈压缩、扰动而产生的气流。那是一种皮肤能感知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压强变化,仿佛死神每一次都擦着头皮飞过。
咻——轰!
又一炮弹击中不远处连接两座橹楼的空中廊桥——那是一座用粗大铁索和木板悬空搭建的通道。
爆炸的气浪和横飞的弹片瞬间将几名正奔跑着试图从危险橹楼转移至另一座的铁炮足轻吞没!他们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猛地掀飞出去,出无声的惨叫,朝着数十米下的地面坠落。
三成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听不到任何落地的声响,只有一片死寂的恐怖。
那廊桥剧烈摇晃,但主要承重的铁索并未断裂。结构上,它依然是安全的,甚至是此刻最快的转移通道!
三成指着那摇晃的廊桥,对着身边惊慌失措的士兵们大吼(他自以为在吼):“走那里!快!从廊桥撤到对面橹楼!不要留在原地等死!”
然而,士兵们看到的,只是治部少辅様狰狞充血的面孔和无声开合的嘴唇。他们刚刚目睹了同袍被从这“鬼桥”上炸飞坠亡的惨状,巨大的恐惧已经彻底攫住了他们。没有人敢再踏上那摇晃的、仿佛被诅咒了的通道。
他们反而如同受惊的鼠群,纷纷扭头,沿着相对“安全”的、建于城墙之上的固定渡橹(覆盖式走廊)向后方溃退。
“不!回来!别去那边!”三成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急得几乎要喷出血来。他看得分明,敌军炮火正在延伸,下一个覆盖的目标,极有可能就是那条毫无遮蔽、结构相对脆弱的固定走廊!
他的预感瞬间成真。
轰隆!!!咻——轰!
一连串精准的炮火,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狠狠砸在了那段挤满了溃退士兵的渡橹之上!
木石结构的廊顶根本无法承受重炮的直击,在令人牙酸的扭曲声中轰然坍塌!顷刻间,烟尘冲天而起,将整段走廊连同其中绝望的人群彻底埋葬。惨叫声被炮声和耳鸣掩盖,但那种毁灭的景象,比任何声音都更具冲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