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须贺家政怔了一下,随即,他也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扭曲。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案上,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后,他不再看盛亲,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石雕般的沉默。
但这一刻短暂的视线交汇,却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在两人之间建立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同盟。他们是被同一场风暴席卷的残舟,虽然方向不同,却同样在怒涛中挣扎,同样对那搅动风暴的福岛父子,怀抱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恨意。
盛亲收回目光,心中那股郁结之气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不再感到那么孤独了。这场宴会,看来比想象中还要有趣。他倒要看看,那个正则在珍而重之吉良晴亡故后,赖陆送给正则的新宠又是哪家的贵女,这位阿波德岛藩主,看到曾经的女婿有了新人,脸上又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他端起侍者新斟满的酒,浅浅呷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的快意。
只听加藤家的小者一声唱名,说是福岛左卫门大夫携其妻而来。
而后广间的喧嚣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稍稍压制。侍者们穿梭的脚步放缓,交谈声也低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或明目张胆,或故作不经意,都飘向了那扇通往内室的袄绘门。一种心照不宣的期待感在空气中弥漫——福岛正则即将带来的“女子”,会是何方神圣?
毕竟那莽夫可是得到过吉良晴的家伙,在这群武夫心中,太阁送的吉良晴完全就是一把妖刀村正,不详但是绝美,毕竟能得他父亲四国霸主长宗我部元亲,故太阁殿下,故内府家康公独宠,就是个传奇。而跟了福岛正则也不过是中途一段注脚罢了。
长宗我部盛亲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啜饮了一口,目光却冰冷地扫过全场。他看到加藤嘉明正襟危坐,嘴角却绷得死紧;藤堂高虎脸上挂着惯常的、滴水不漏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地捕捉着每一个细节;生驹亲正则半阖着眼,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而角落里的蜂须贺家政,依旧沉浸在他那杯苦酒之中,对周遭的变化毫无反应,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就在这时,袄绘门被两名小姓无声地拉开。
福岛正则那魁梧如山的身影率先踏入广间。他今日罕见地穿着一身熨帖的墨色直垂,头也精心梳理过,剃得青的月代头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那张惯常横肉虬结、写满不耐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神情,甚至……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志得意满的炫耀?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被他身后那道纤细的身影牢牢吸住。
那女子并未如寻常武家女眷般穿着打褂或小袖,而是身着一袭浓淡相宜的葡萄染吴服,外罩一件印有福岛七宝纹的比岸色羽织。这身打扮既显身份,又不失风雅。
她微微低着头,一顶市女笠的薄薄垂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优美、白皙如玉的下颌和一抹点染得恰到好处、饱满欲滴的朱唇。她步履轻盈,悄无声息,如同浮在水面上的月光,跟在正则那龙行虎步、动静极大的身影旁,形成一种奇异却又莫名和谐的对比。
盛亲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他的目光锐利地捕捉到她怀中小心捧着一个以“丸二引两”纹样的精致袱纱包裹的小包裹。
『丸二引两……足利将军家的御连枝?吉良?斯波?今川?』他心中瞬间闪过几个源氏名门的姓氏,随即暗自摇头。不对,正则这厮,攀上天下人的高枝,怕是想效仿公家做派,给自己寻个配得上的“续弦”,不知从哪找来个落魄公卿家的女儿,或是聘了哪位有司家的姬君,用这足利二引两来装点门面罢了。与真正的摄关、清华家那藤原氏的纹章,终究是云泥之别。』
他心下冷笑,带着一丝武家对公家那种矫揉造作习气的鄙夷,目光再次扫过那女子,评估着那份透过垂纱也能感受到的、静水流深般的气度。确实不像他见过的任何武家之女,倒有几分……
就在这时,福岛正则已大步走到主位前,竟罕见地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用一种近乎呵护的姿态,朝着那女子伸出手——这动作由他做来,显得格外生硬别扭。
女子微微一顿,并未去接他的手,而是自行抬手,用两根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捏住了垂纱的边缘。
广间内彻底安静了下来。连侍者添酒的水声都消失了。
薄纱被缓缓向上撩起。
先映入眼帘的,是光洁如玉的额头上,那两道精心描绘、纤细如新月、弧度完美得近乎不真实的“殿上眉”。那绝非天然生长的眉毛,而是公家女子最高礼制下的妆容,带着一种拒人千里、却又引人窥探的禁欲之美。
紧接着,是一双眼睛。
盛亲只觉得自己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是一双……他无法用言语准确形容的眼睛。眸色并非纯黑,而是带着一点朦胧的黛青,眼尾微微上扬,勾勒出几分天然的媚意,却被那过于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空洞的眼神所中和。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这双眼睛并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平静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怠,虚虚地望着前方某处。
然而,就是这份近乎漠然的平静,反而为她增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与高贵。仿佛广间内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打量,都与她无关。
薄纱彻底摘下,露出整张面容。
白粉傅面,墨齿点唇,殿上眉,一点朱。
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公家贵女妆容。每一笔每一画都符合最严苛的礼法,将她原本可能存在的任何个人特征都完美地覆盖、重塑,变成了一个符合“天下人之母”身份的、活生生的符号。
美吗?
极美。
只觉得没来由的冒出一句,“まことや、初穂の露に匂うるは、かくやまします月の御顔。。。”
(诚然如是,初穗沾露,幽香沁人;辉映此光,是为月之御颜?)
那并非世间寻常女子的艳色,而是仿佛从《源氏物语》绘卷中走出的、辉夜姬披着月光降临尘世般的清辉。薄纱下隐约可见的殿上眉,如同远山含黛;一点朱唇,是白雪上唯一的红梅。
而后便是脑中更按耐不住地浮现起《古今和歌集》中那恋歌,仿佛正是为此情此景而咏:
“难波津に咲くやこの花冬ごもり今は春べと咲くやこの花”
(难波津畔,此花绽放;蛰伏寒冬,今逢春临,此花正绽放。)
这不正是他此刻心境的写照?漫长的政治寒冬与家族遗恨,竟在这一瞥之下,被一种莫名的“春意”冲破。他本不是什么风雅人物,可就是按耐不住那种倾诉的冲动。他觉得自己想用这一瞬间的冲动,放下刀剑,为依提笔画眉。
盛亲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视野甚至有一瞬间的模糊!
『辉夜姬……』
一个荒谬的、来自物语传说的名字,不受控制地蹦入他的脑海。是的,就像传说中来自月宫的辉夜姬,美得不似凡尘俗物,带着一种注定无法久留于人世的、虚幻的悲美。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大脑一片混乱,疯狂地试图将眼前这个“玉像”与记忆中那个海风吹拂、眉眼鲜活、甚至带着几分泼辣野性的“海贼婆”来岛松联系起来……
『来岛松……』这个陌生的名字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嗤笑着摒弃——太荒谬了!那个粗野的海贼之妻,怎可能与眼前这清华之姿有半分关联?完全是云泥之别!
『不对……不是松姬……这气质,这做派……这……这分明是……』
他的目光猛地再次聚焦到她手中那个“丸二引两”的袱纱包裹上。
就在他心神剧震、几乎无法思考之际,福岛正则那粗豪的、带着难以抑制的得意与某种郑重其事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广间中炸响:
“诸位!今日俺老福岛,要向诸位引见一人!”
他侧过身,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示意身旁的女子。
“这位便是——俺失散多年、历尽劫波,终得苍天庇佑,安然归来的内室,吉良晴!”
“也是吾儿羽柴赖陆之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