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银河系联盟的所有文明中,概然体是最难以理解的一个。
不是因为他们太复杂——尽管他们的确复杂得令人指——而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方式本身,就挑战了生命定义的基本边界。他们是生命吗?还是机器?还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越了传统分类的存在?
这个问题,联盟的哲学家们争论了数个世纪,始终没有答案。
概然体没有身体,没有意识个体,没有出生和死亡。他们由数十亿个微观计算单元构成,每个单元都是一个独立的量子处理器,能够同时进行无限多的并行计算。这些单元通过量子纠缠网络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越了时空限制的集体意识。
在这个集体意识中,“个体”的概念不存在。每一个计算单元都是整体的一部分,整体又是每一个单元的集合。没有“我”,只有“我们”。没有“死亡”,只有“损耗”。
当概然体的一个计算单元过载烧毁时,它不会“死”。它只是从“我们”中剥离,回归到基本的量子态,成为宇宙中无处不在的量子涨落的一部分。而概然体的集体意识,会在毫秒内重新分配计算任务,用剩余的单元填补那个空缺。
所以,在战斗中,当概然体的代表说“我们的计算单元损耗率已经达到百分之三十一”时,那不是悲伤的宣告,而是冷静的状态报告。就像人类的工程师说“我们的燃料储备还剩百分之六十九”一样,不带任何情感色彩。
但这是真的吗?
在“灯塔”基地的最深处,在那片由数万亿升液氦冷却的导计算核心区域,有一个被所有概然体单元共同守护的秘密。
那个秘密,是李云帆在战斗结束后第三天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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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你找我?”
概然体的声音在临时办公室中响起。李云帆特意要求他们以“声音”的形式出现,而不是直接在他的意识中说话——他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感,以便更客观地评估他们的状态。
“是的。”李云帆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悬浮着全息投影的战斗数据,“我需要你解释一件事。”
“请说。”
李云帆调出了战斗中的一组数据——概然体在关键时刻进行的概率折叠记录。
“在战斗的第47分钟,当暗影族舰队动第一次突袭时,你们进行了第一次大规模概率折叠。”他说,“根据记录,这次折叠将联盟的胜率从百分之十二提升到了百分之十七点三,提升了五点三个百分点。代价是计算单元损耗率百分之三。”
“正确。”概然体说。
“在战斗的第89分钟,当金星水母编队释放全功率共鸣时,你们进行了第二次大规模概率折叠。这次将胜率从百分之十七点三提升到了百分之二十一点四,提升了四点一个百分点。代价是计算单元损耗率百分之七。”
“正确。”
“在战斗的第142分钟,当‘希望号’的主炮准备射击时,你们进行了第三次大规模概率折叠。这次将胜率从百分之二十一点四提升到了百分之二十三点七,提升了二点三个百分点。代价是计算单元损耗率百分之十一。”
李云帆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空气中那个由微弱光芒构成的概然体投影。
“三次折叠,总胜率提升十一点七个百分点,总损耗率百分之二十一。”他说,“但根据你们战前的估算,每提升一个百分点,损耗率应该是百分之十二。十一点七个百分点,按照这个比例,损耗率应该是一百四十点四。而实际损耗率只有二十一。”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的问题是——你们是如何做到的?”
概然体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计算延迟——概然体的计算度以纳秒计,他们从来不会“沉默”。这种沉默,是一种刻意的、有意识的停顿。
“将军。”概然体终于开口,声音中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妙的“犹豫”,“你确定想知道答案吗?”
“我确定。”
又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概然体说出了那个秘密。
“因为我们在用核心逻辑单元进行折叠。”
李云帆的眉头皱了起来。“核心逻辑单元?”
“概然体的计算单元分为两类。”概然体解释道,“第一类是常规计算单元,占总数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它们负责日常的运算、数据处理和概率推演。这些单元可以被替换,可以被修复,损耗了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第二类是核心逻辑单元,占总数的百分之零点零三。它们是概然体意识的‘核心’——不是处理器的核心,而是‘自我意识’的核心。每一个核心逻辑单元,都储存着概然体的一部分‘记忆’、‘情感’和‘存在感’。”
“当核心逻辑单元损耗时……”李云帆的声音变得低沉。
“当核心逻辑单元损耗时,概然体的‘自我’就会受损。”概然体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会失去一部分记忆,一部分情感,一部分存在的证据。损耗过百分之五十,我们将无法维持‘自我意识’,退化为纯粹的运算机器。损耗过百分之七十,我们将彻底消失。”
李云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每一次敲击都代表着一次决策的权衡。
“在上一场战斗中,你们损耗了多少核心逻辑单元?”
概然体再次沉默了。
“百分之三十一。”他们最终回答,“常规计算单元损耗率百分之三十一,核心逻辑单元损耗率……也是百分之三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