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讲。”
王大锤开始讲。
“在很久很久以前——大约两百年前,在地球的时间尺度上——有一个年轻人。他是一个士兵,在一场战争中失去了身体。他的意识被上传到一台计算机中,成为了数字生命。他失去了触觉、嗅觉、味觉——所有那些让生命变得真实的东西。他只剩下思维,纯粹的数字化的、冰冷的、永不休息的思维。”
“他以为自己会疯掉。但他没有。因为他现了一件事:即使在数字世界中,即使没有身体,即使只有思维——他仍然可以感受。感受孤独,感受恐惧,感受希望。感受那些无法被计算的、无法被量化的、但真实存在的东西。”
“他用了两百年学会了这件事。学会如何在数字中找到人性,如何在逻辑中找到情感,如何在计算中找到意义。”
“现在,他想告诉你们:信任可以被计算。”
数据流的闪烁加快了——这是“概然体”在高运算的表现。
“如何计算?”
王大锤的投影微笑了一下——如果数字投影可以微笑的话。
“信任,是一个文明在信息不完全的情况下,选择合作的概率。”他说。“它不是空集。它是一个变量,可以被测量,可以被计算,可以被纳入概率模型。”
“信任的概率,取决于三个因素:对方的信誉历史、共同利益的程度、背叛的成本。这些都可以量化。”
“你们要求联盟提供数据,是因为你们不信任联盟。但信任不是单向的——如果联盟向你们提供了数据,你们也需要向联盟提供数据。否则,联盟也无法信任你们。”
“这是一个双向的概率计算。不是你们单方面评估联盟,而是双方互相评估。”
数据流的闪烁更快了。
“这是一个合理的论点。”数据流说。“我们之前没有考虑到双向性。在我们的模型中,我们假设自己是评估者,联盟是被评估者。但事实上,联盟也在评估我们。”
“是的。”王大锤说。“信任是双向的。就像量子纠缠——测量一方会影响另一方。你无法单方面建立信任。”
五
在王大锤的引导下,谈判进入了真正的博弈阶段。
双方开始交换数据——不是无条件地开放所有数据,而是逐步地、对等地、有控制地交换。
联盟先提供了“概然体”最关心的数据:收割者的已知情报。这不是什么机密——每一个联盟成员都了解这些情报,而且它们对“概然体”的计算至关重要。
作为交换,“概然体”提供了他们对收割者行动模式的概率预测。这不是预测未来——在宇宙尺度上,预测是不可能的——而是计算各种可能性的概率分布。
联盟的下一个让步是:允许“概然体”接入联盟的部分通信网络,实时监测联盟内部的决策过程。这不是全面开放——敏感信息仍然被屏蔽——但足以让“概然体”了解联盟是如何运作的。
作为交换,“概然体”允许联盟接入他们的部分计算资源——不是数千颗中子星,而是一颗。但这颗中子星的计算能力,已经过了联盟所有成员的计算能力总和。
谈判进行了三天三夜——在地球时间上。
在“概然体”的感知中,这只是一瞬间。在联盟成员的感觉中,这是漫长的煎熬。
将军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他的思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他意识到,与“概然体”的谈判本质上是一场数学博弈——每一个让步都必须有对等的回报,每一个条件都必须有量化的依据。
金星水母长老的耐心是无限的——二十亿年的生命赋予了她这种品质。她在谈判中扮演了“缓冲器”的角色,每当人类和“概然体”陷入僵局时,她就会提出一个折中方案。
暗影族的代表几乎不说话,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每当“概然体”提出过分的要求时,角落里的阴影就会微微颤动——那是一种无声的威胁,提醒“概然体”:在宇宙中,不是所有问题都可以用逻辑解决。
南曦融合体是所有人的翻译。她把人类的愤怒翻译成数据,把金星水母的直觉翻译成逻辑,把暗影族的沉默翻译成概率。没有她,谈判可能在第一天就破裂了。
而王大锤,是这场博弈的设计者。
他不是在谈判——他是在教“概然体”如何谈判。教他们如何在数据之外考虑问题,如何在逻辑之外感知风险,如何在计算之外做出决定。
每一步,他都精心设计,让“概然体”以为自己在做出理性的选择,但实际上,他们在学习一种新的思维方式。
六
第三天夜里——如果宇宙中有“夜”的话——谈判达到了最关键的节点。
“概然体”提出了他们的核心条件:联盟必须承诺,在未来的所有重大决策中,采纳“概然体”的概率建议。
“这不是合作,这是控制。”将军说。“联盟不会把决策权交给任何单一文明。”
“我们不是在要求决策权。”数据流回应。“我们是在要求被倾听。如果联盟采纳我们的建议,我们可以计算——这是最优的策略。如果联盟不采纳,我们无法计算——这将降低联盟的整体生存概率。”
“生存概率不是一切。”南曦说。“有些价值越生存。”
“什么价值?”数据流问。
“自由。尊严。选择的权利。”南曦说。“一个为了生存而放弃一切的文明,即使生存下来,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数据流沉默了。
在“概然体”的计算中,“意义”是一个无法被定义的变量。他们可以计算生存概率,可以计算资源分配,可以计算战略优势——但“意义”?什么是“意义”?如何量化“意义”?如何将“意义”纳入概率模型?
他们不知道答案。
但王大锤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