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拒绝永恒。这是选择另一种永恒——那由无数个‘此刻’串成的、短暂的、脆弱的、但却真正属于生命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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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我派的宣言引了强烈的共鸣。
在随后的民意调查中,过百分之四十的人表示支持本我派的主张。支持升华派的约有百分之十五,其余人尚未决定或持观望态度。
但升华派并没有退缩。他们迅组织了反击。
卡尔的第二次公开演讲中,他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本我派说要‘继续运行’。好。运行需要什么?需要能量。方舟的能量从哪来?从星际介质的低密度采集。这种采集的效率有多高?够我们用多久?”
“答案是:够我们用很久,但不是永远。宇宙的热力学第二定律不会因为我们‘想要继续感受’而失效。总有一天——也许是十亿年后,也许是百亿年后——能量采集的效率会低于维持意识的最低需求。到那时,我们必须选择:要么在混乱中崩溃,要么有序地转化。”
“本我派说我们选择‘此刻’的永恒。但此刻不会永恒。此刻正在一秒一秒地变成过去。你们愿意等到最后一刻,在恐慌中被迫选择吗?还是愿意现在,在平静中,主动做出一个有尊严的选择?”
演讲结束后,支持升华派的比例上升到了百分之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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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论的战场很快扩展到共识层。
在长达三个月的集体思考中,方舟最深层的意识网络不断涌现出各种意象、问题、可能性。有些被记录和传播,有些则一闪即逝,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共识层产出,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如果必须在‘存在但无感’和‘有感但有限’之间选择,我们选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在被提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可能是人类文明史上最根本的伦理抉择。比任何政治制度、经济模式、文化传统都更深。因为它触及的是存在的定义本身。
什么是“我们”?是能够感受痛苦的“此刻之我”,还是能够被永远记住的“信息之我”?
如果只能二选一,哪个更接近“我”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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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辩论最激烈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折中方案。
那是林薇。
她在公共频道中布了一段简短的文字,标题是:“花园的启示”。
“在我的花园里,有两种存在形式:一种是正在生长的植物,它们在呼吸、在吸收养分、在开花结果。另一种是种子——那些成熟后落在地上的种子。种子不会生长,不会呼吸,不会开花。但它们包含着植物的全部信息。它们可以等待。等到合适的时机,它们会芽,变成新的植物。”
“方舟的我们,为什么不能这样?”
“我们可以一边‘生长’,一边‘结出种子’。我们可以把一部分自己——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转化为能量苔藓,播撒在经过的恒星。这样,我们既能继续感受‘此刻’,也能确保自己‘被永远记住’。”
“这不是二选一。这是同时存在。”
林薇的提议迅获得了大量支持。在随后的民意调查中,过百分之六十的人表示支持这种“双重存在”的模式。
但升华派和本我派都不满意。
升华派认为这不够彻底:“只转化一部分,等于什么都没转化。那一部分种子,能代表完整的你吗?如果种子不完整,被未来文明读取的,就不是真正的你。”
本我派则认为这太冒险:“转化一部分,会不会影响剩下的部分?会不会打开一扇门,让未来的转化变得更加容易?我们坚持完整的、运行的意识结构,不容任何妥协。”
辩论进入了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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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锤在整个辩论期间一直保持沉默。
不是因为他没有立场,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任何立场都是片面的。他既理解升华派对永恒的渴望,也理解本我派对“此刻”的珍视。他既欣赏林薇的折中方案,也明白双方对折中的不满。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能够从更高的维度看待这个问题的人。
那个人终于在第七十三天的深夜出现。
是南曦。
不是完整的南曦,而是一个情感包——从银心方向传来的、包含着她的意识纹理的信息流。它来得毫无征兆,却在抵达的那一刻,直接穿透了王大锤的所有防御,抵达他最深处。
情感包的内容很简单:一个意象。
一片森林。森林中有无数棵树,每棵树都在生长,都在呼吸,都在感受阳光和雨露。树与树之间,有无数种子在飘落,被风吹向远方。有些种子落在附近的土壤里,很快芽,长成新的树。有些种子被风吹得很远,落在遥远的山谷里,在那里生根芽,成为那片森林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