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拉·沃森博士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把面前的全息显示器砸碎的冲动。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一段最新的“伊甸”广告剪辑,画面里一对数字化的情侣,在美得不真实的金色麦田中奔跑、拥抱,笑容灿烂得刺眼。背景音是那个温柔到令人作呕的女声:“……让爱,跨越肉体的局限,在永恒的数据流中,成为不灭的星辰。”
“星辰?”凯拉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声音低沉而危险,“他们管那叫星辰?那不过是一堆被精心调校过的、会光的电子信号!模拟的麦田,模拟的笑脸,模拟的拥抱……全是假的!没有汗水,没有心跳加,没有拥抱时皮肤摩擦的真实触感,没有麦芒扎在手臂上细微的刺痛!那是爱吗?那是……那是爱的高仿塑料模型!”
她猛地关掉显示器,胸膛剧烈起伏。实验室里只剩下嗡嗡作响的老旧服务器散热声,以及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某个“永恒服务中心”方向日夜不休的施工噪音。这间位于大学城边缘、原本用于研究神经接口伦理的地下实验室,如今成了“物理主义抵抗阵线”(physinett,pRF)在北美东海岸的临时指挥节点之一。
凯拉·沃森,四十二岁,前麻省理工学院认知科学教授,专攻意识与身体关联性研究。她是“物理主义”哲学立场的坚定拥护者:意识并非独立于肉体的幽灵,而是复杂神经系统在与环境交互中涌现的动态过程,是具身化(embodied)和情境化(situated)的。肉体不是意识的容器,而是意识的根基、媒介和构成部分。抛弃肉体谈意识,如同抛弃空气谈声音一样荒谬。
“灯塔”事件和随之而来的“数字天堂”狂潮,对她而言不亚于一场知识分子的信仰末日。她看到自己的同事们,那些曾经一起探讨意识本质的学者,一个个变卖家产,投身于那场“将灵魂抽离肉体”的集体狂欢,甚至为商业公司站台,用复杂的术语为这种“意识剥离手术”涂抹上合理性甚至神圣性的油彩。她感到一种被背叛的愤怒,以及更深层的、对文明走向的恐惧。
于是,她成为了抵抗者。
pRF并非一个严密的军事组织,更像是一个松散的、由科学家、哲学家、医生、艺术家、以及大量对“数字永生”深感不安的普通人组成的联盟。他们的共同信念很简单:人类文明的未来,必须建立在血肉之躯的基础之上。意识上传是歧途,是文明的自我阉割和慢性自杀。他们的手段多样:从学术辩论、公共演讲、街头抗议,到网络攻击、揭露商业骗局,乃至越来越频繁的、针对上传基础设施的直接破坏行动。
凯拉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手绘的银河系示意图,但在太阳系的位置,被一颗鲜红的、跳动着(由隐藏的Led灯模拟)的“心脏”图标覆盖。图标旁边写着pRF的核心口号,摘自二十世纪一位哲学家的话,如今被他们奉为圭臬:
“我以我的身体丈量世界,以我的肉体理解星空。剥离此身,我便一无所有,连‘我’亦不复存在。”
“凯拉,”实验室的门滑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是马克斯,她的学生,也是pRF的技术骨干之一。他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清道夫’小组回最新侦察数据。目标:奥米茄寰宇在新泽西州的‘奥林匹斯山-东海岸’数据中心次级冷却管道。”
凯拉接过数据板,快浏览着建筑蓝图、安保巡逻路线、能源管线分布图。“物理安保级别?”
“常规警戒。主要力量集中在主服务器大楼和上传中心。冷却区被认为是低价值目标。”马克斯顿了顿,“但‘清道夫’报告,他们在管道附近检测到异常高的能量波动和……生物热量信号。不像人类。”
凯拉皱眉:“公司雇佣了合成体保镖?”
“不确定。影像很模糊,热信号形态……不规则。‘清道夫’建议取消行动。”
凯拉盯着蓝图。那个数据中心是东海岸“伊甸”服务的重要节点,如果能破坏其冷却系统,哪怕只是造成短暂过热停机,也能对数以十万计的数字居民造成“体验中断”,并向公众证明这些“天堂”并非坚不可摧。这是pRF近期策略的一部分:不再仅仅呼吁,而是用行动证明数字世界的脆弱性,打破其“永恒”的神话。
“通知‘清道夫’,计划不变,但提升至b级警戒。配备非致命emp和声波武器。如果遭遇非人守卫,以撤离为第一优先。”凯拉下达指令,声音冷静。她知道这很危险,公司对破坏行为的反击越来越严厉。上周,欧洲一个pRF小组在试图渗透“彼岸互联”的服务器农场时,与对方的私人安保生交火,三名成员“失踪”,大概率已被秘密处决或送入了“再教育营”(传闻中公司用来关押和“改造”物理主义者的地方)。
马克斯领命而去。凯拉重新坐回控制台前,打开了另一个加密频道。屏幕上出现几个小窗口,是pRF在其他大洲的联络人:一位在柏林坚持传统诊所的精神科医生;一位在孟买组织贫民自救社的前工程师;一位在肯尼亚保护区试图保存生物多样性数据的生态学家。他们的背景不同,但眼中有着同样的火焰。
“柏林情况?”凯拉问。
“糟糕。”精神科医生推了推眼镜,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又有十七个病人‘选择’了上传。都是严重的抑郁症或存在焦虑患者。公司的人像秃鹫一样围着医院转。他们说这是‘人道主义解脱’。我说这是趁人之危,是谋杀!但没人听……法律站在他们那边,或者说,法律已经死了。”
“孟买呢?”
“我们在尽力维持几个街区的秩序,组织食物分配,修复净水器。”前工程师声音沙哑,“但人越来越少。有点力气的,要么想办法凑钱上传,要么加入掠夺团伙。留下来跟我们干的,大多是老人、孩子,还有……像我们这样,认死理的傻瓜。公司的人来过,许诺如果不再‘煽动’,可以给我们一些‘准入券’。我们没要。”
“肯尼亚?”
“动物……很多动物开始出现异常行为。迁徙路线混乱,攻击性增强。我们监测到一些地区的背景辐射和电磁噪声在异常升高,可能和那些数据中心的能源抽取与散热有关。生态系统在出警告,但谁在乎呢?”生态学家苦笑,“也许当最后一个人上传进服务器,地球才能真正喘口气。”
交流简短而沉重。他们分享信息,互相打气,但也深知彼此都是在洪流中试图站稳的孤石。抵抗不是胜利的代名词,很多时候,它仅仅意味着“尚未屈服”。
凯拉刚结束通话,一个紧急警报图标就在主屏幕上疯狂闪烁起来。是马克斯传来的实时视频,画面剧烈晃动,伴随着压抑的惊呼和尖锐的、非人类的嘶叫。
视频来自“清道夫”小组某个成员的头盔摄像头。他们成功潜入了冷却管道区,那是一个布满巨大金属管道、弥漫着白色冷却雾气的迷宫。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安置微型热熔炸弹时,袭击生了。
袭击者不是人类,也不是常规的合成体。它们从雾气深处和管道阴影中涌出,形态难以名状——像是由废金属、电缆、冷却液和某种暗红色生物组织胡乱拼接而成的扭曲造物。有的像多足的蜘蛛,有的像匍匐的蜥蜴,动作迅猛而诡异,闪烁着不稳定的电弧光,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咕噜声。
“是‘清道夫’!公司用……用废弃的工程机器和……天知道是什么生物部件合成的怪物!”马克斯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震惊和恐惧,“它们在保护管道!开火!用emp!”
画面中爆出蓝白色的电磁脉冲光芒,几只冲在最前的怪物动作一滞,身上冒出火花,但更多的怪物从后面涌来。非致命的声波武器似乎对它们效果甚微。一只怪物扑倒了画面最近的pRF成员,镜头一阵翻滚,最后定格在潮湿的地面上,只能听到凄厉的惨叫和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撕裂和吮吸的声音,然后通讯中断。
“撤离!所有人,立刻撤离!”马克斯吼道。
视频结束。凯拉的手紧紧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她知道,这意味着“清道夫”小组很可能全军覆没。公司不仅用法律和金钱构筑壁垒,现在甚至动用了这种……融合了生物与机械的、如同噩梦般的造物来保护他们的“数字神国”。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战争。一场为定义“人类未来”而进行的、残酷的战争。
几小时后,马克斯带着一身疲惫和伤痕回来了,只有他和另一名成员侥幸逃脱。“我们损失了六个人。”他声音低沉,“那些怪物……它们不像是单纯的防御机器。它们……好像在‘收集’什么。拖走了杰克(被扑倒的成员)的……一部分。”
凯拉的心沉了下去。公司不仅在消灭抵抗者,还可能在进行更黑暗的勾当——用物理世界的人类,作为他们某种扭曲实验的材料?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主屏幕上,未经请求地弹出了一条来自奥米茄寰宇官方新闻频道的推送。标题醒目:“向野蛮袭击说不!奥米茄寰宇强烈谴责恐怖组织‘物理主义抵抗阵线’对关键民用基础设施的破坏行径。”
新闻稿义正词严,将pRF描述为“恐惧进步、沉迷血肉的原始主义恐怖分子”,声称他们的袭击“危及了数十万寻求和平数字生活的无辜居民”,并公布了部分模糊的、显示“袭击者”使用武器的视频片段(显然是剪辑过的)。最后,奥米茄寰宇宣布,将“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客户的数字家园”,并已与“相关安保机构”加强合作,对pRF等组织进行“彻底的法律清算”。
评论区的风向几乎一边倒地支持公司,谴责pRF。在普通民众看来,pRF成了阻挠他们获得“永生”机会的恶魔,是旧时代的垂死挣扎。
凯拉关闭了新闻,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外面,隐约传来了欢呼声,可能是又一批人坐上了前往“永恒服务中心”的车辆。物理世界的光,正一点点熄灭,而数字世界那虚幻的光芒,却吸引着飞蛾不断扑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和更远处数据中心永不熄灭的、冷漠的光带。抵抗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拯救那些自愿跳进火坑的人吗?还是为了守护一种他们自己坚信、却被绝大多数人抛弃的理念——人之为人,在于其脆弱、有限、与血肉紧密相连的鲜活存在?
“马克斯,”她没有回头,“把我们收集到的、关于数字贫民窟真实状况的资料,还有……今晚那些怪物的影像资料,整理出来。用所有还能用的匿名节点,撒出去。不要评论,只要事实。”
“可是,凯拉,现在没人会信我们……”
“总有人会信的。”凯拉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也许现在不会,但总有一天,当数字天堂的幻象破灭,当那些在灰白盒子里醒来的人开始绝望时,他们会需要知道,曾经有人警告过,曾经有人抵抗过。抵抗……有时候不是为了赢,只是为了告诉后来者:这条路,是错的。我们试过,用我们的身体,我们的血,试过了。”
她的目光越过城市,投向更深沉的夜空。在那里,“希望”号正驶向未知的黑暗。而在脚下的星球上,另一场关于“希望”定义的战争,正在绝望与狂热中,滑向更加血腥和不可预测的深渊。
物理主义者的抵抗,如同风中的残烛,光芒微弱,却固执地不肯熄灭。因为它燃烧的燃料,并非对永生的渴望,而是对一种即将逝去的、名为“人类”的存在方式的,最深切的哀悼与最悲壮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