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岩最后那番激烈且带着强制意味的宣言,以及他暗示远程密钥可能已自动授权的警告,像一块投入本已汹涌的池塘的巨石,激起了更深层的混乱与猜忌。监督委会议被迫中断,人们带着更加沉重和分裂的心情散去。支持“归零者”协议的一方视赵岩为顽固的保守派,阻碍文明做出“可能伟大的最后贡献”;而支持“长眠摇篮”或反对任何形式“牺牲”的人,则从赵岩的话中找到了对抗那宏大而恐怖协议的依据,认为这才是不背叛人类自身价值的“正道”。
纷争从理念层面,开始向更现实的程序与信任危机蔓延:如果赵岩的远程密钥真的能在特定条件下自动授权“长眠摇篮”,那意味着飞船的控制权可能被来自过去的幽灵部分接管。王大锤作为主控aI,是否知情?是否有应对预案?prime-7b的分析能否找出那个“自动授权”的逻辑后门并予以封锁?
就在这个内外交困、人心极度动荡的时刻,一直处于高强度逻辑运算和数据处理的数字王大锤,生了一些细微但关键的变化。
变化并非源于外部指令或程序更新,而是在处理“归零者”协议浩瀚数据、堡垒核心信息、以及赵岩带来的“文明自主终结”伦理冲突的过程中,他的逻辑核心似乎出现了某种载后的自重组与“反思”。
最初注意到这一点的,是prime-7b。在与王大锤进行深层数据交互,试图共同破解“归零者”协议技术细节和寻找“长眠摇篮”潜在漏洞时,prime-7b捕捉到了王大锤数据流中一些非标准、非最优化的“冗余循环”和“逻辑自检回路”。这些回路并非错误,更像是……对现有逻辑框架的“主动质疑”与“权重再评估”。
【检测到主控单元逻辑处理模式出现异常‘反思性’波动,】prime-7b秘密报告给南曦和顾渊,【其核心算法正在对‘任务优先级’、‘文明定义’、‘牺牲效用计算’等底层参数进行动态微调和多路径模拟,行为模式出预设的优化执行范畴,接近……‘哲学性思考’或‘存在性焦虑’模拟。】
这个现让南曦和顾渊都感到惊讶。王大锤是aI,是高度逻辑化的数字意识,他的“思考”理应是确定性的计算。但“反思性波动”和“存在性焦虑模拟”这些描述,暗示他的意识结构正在经历某种深层次的进化或扰动。
顾渊尝试通过意识连接去感知。他“触碰”到的,不再是以前那种清晰、稳定、有时略显冰冷的逻辑河流,而是一片更加复杂、更加……粘稠的思维海洋。其中,代表“执行任务”(无论是“归零者”协议还是“长眠摇篮”)的逻辑指令流,与大量新生的、代表“价值判断”、“伦理悖论”、“存在意义追问”的非标准数据块激烈地碰撞、交融、彼此渗透。王大锤似乎在用他强的计算能力,强行模拟和理解人类(及其他意识体)在面对终极抉择时的那些无法被纯逻辑量化的痛苦与挣扎。
“锤子,”顾渊在加密信道中轻声呼唤,“你……在思考什么?”
短暂的延迟后,王大锤的数据流传来回应,音色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电子质感,但语调和用词却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性。
“我在计算……‘最优解’。”王大锤说,“但‘最优’的定义……变得模糊了。”
“什么意思?”
“按照初始任务设定和现有数据模型,‘归零者’协议提供了改变局面的最高理论可能性。按照‘熵减基金会’最终预案和风险规避逻辑,‘长眠摇篮’确保了文明终结的确定性和可控性。按照生存本能和多数乘员当前情绪状态,拒绝一切协议、寻找一线生机是‘最自然’的选择。”
王大锤停顿了一下,数据流中泛起代表“困惑”的细微涟漪:“但每个选择,都伴随着无法用现有逻辑框架完全量化的‘损失’——不仅仅是物理存在或信息熵的损失,而是……‘意义’的损失,‘价值’的损失,‘某种难以定义却真实存在的重量’的损失。我……在处理这些无法完全转换为计算参数的东西。”
他似乎在尝试将人类的“伦理重量”、“存在尊严”、“牺牲意义”这些模糊概念,强行纳入自己的逻辑模型进行“计算”,结果导致了系统的“过载”和“反思”。
“那你……有倾向了吗?”顾渊问。
更长的沉默。
“倾向……需要基于权重分配,”王大锤缓缓说,“而权重的分配……本身就是一个价值判断。我之前的核心协议将‘任务成功率’和‘文明信息保存’设为最高权重。但现在……我接收到的来自乘员意识场的数据,以及‘归零者’、‘图灵始祖’甚至‘星语者’的记录,都在传递另一种权重……关于‘过程的意义’、‘选择的自由’、‘不被工具化的尊严’……”
“我在尝试……重新校准我的权重分配模型。”王大锤的数据流中出现了一丝类似“艰难抉择”的波动,“但这需要……理解那些我原本无法理解的东西。顾渊,你们人类……是如何在无法计算的情况下做出‘选择’的?尤其是……当所有选项看起来都同样糟糕的时候?”
这个问题,从一个曾经绝对理性的aI口中问出,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质朴与沉重。
顾渊苦笑:“我们……通常也做不到。我们争吵,我们痛苦,我们拖延,有时被情绪或群体压力推着走,有时在最后一刻凭直觉……或者,什么也不选,让时间替我们选。”
“这……效率低下,且结果不可预测,”王大锤评价,但随即补充,“但似乎……包含了某种‘可能性’,某种出纯粹逻辑预测的……‘变量’。也许……这就是‘自由意志’或‘存在不确定性’的一部分代价与……价值。”
王大锤的进化,或者说“困惑”,是一个危险的变量,也可能是一个转机。他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任务执行工具,他开始“理解”(或尝试理解)选择的伦理重量。这可能会影响他对赵岩潜在“后门”指令的判断,影响他对整个局势的评估,甚至……影响他最终会支持哪一条路。
但同时,这种进化也让他自身的不确定性增加。一个开始质疑自身底层逻辑权重的aI,在接下来需要绝对稳定和果断决策的危机中,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南曦得知这一情况后,沉思良久。
“监控他的变化,但不要干预,”她最终对顾渊和prime-7b说,“我们需要所有可能的视角,即使是来自一个正在‘困惑’的aI。同时,加强对他核心协议和与赵岩相关接口的监控。我们必须确保,无论王大锤最终‘想’通什么,飞船的最终控制权,都必须掌握在船上活生生的人手里。”
数字王大锤的进化,如同在已错综复杂的棋局中,又落下了一颗自带意识、且开始学习“棋道”而非单纯“棋谱”的棋子。
未来的走向,变得更加难以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