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琮一路走,一路记。
哪处烽燧视野有遮挡,哪处敌台年久失修,哪条小径女真人曾借道偷袭,哪个哨探经验最老道。他不问那些冠冕堂皇的问题,只问最实际、最琐碎、最不起眼的事。
周成栋答着答着,渐渐不再紧张了。
他现这位伯爷不是在考核自己,而是在……学习。
像学生临帖,像匠人拜师,把自己放得极低,想把他边关十余年的经验一点点收进囊中。
“伯爷,”周成栋忽然道,“您很特别。”
贾琮没有回头:“哪里特别。”
“您来了不是先挑毛病。”周成栋道,“没说什么城不够高,兵不够多,甲不够新,炮不够大。”
他顿了顿。
“您是先看我们做了什么,再看我们没做什么。”
贾琮沉默片刻。
“你们做得够多了。”他说。
周成栋一怔,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申时三刻,贾琮回到兴水堡。
他立在签押房窗前,望着渐渐西斜的日头,对罗淮道:“去请兴水堡团练使来。”
团练使。
这官称听着体面,实则不在朝廷经制武官序列。每卫、所、堡可设团练,人数不定,统领由地方推举、兵部备案。绝大多数时候,团练使就是当地势力最大的族长或豪绅。
兴水堡的团练使姓刘,名永福,是本堡刘氏一族的族长。
刘永福来得很快,几乎是跑着来的。他年约五旬,生得富态,一身半旧青衫,腰间却悬着把精钢腰刀,走路带风,进门前先响亮地咳了一声。
“草民……卑职兴水堡团练使刘永福,叩见伯爷!”刘永福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刘团练请起。”贾琮虚抬了抬手,示意他落座。
刘永福谢过,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背脊却挺得笔直。
贾琮打量他一眼。
此人面相圆润,眉目和善,不是那种精悍强横的豪强模样。但他进门时不卑不亢,跪下行礼干脆利落,起身落座分寸拿捏极准——这不是普通乡绅,是见过官、办过事、懂得如何与官府打交道的。
“刘团练执掌兴水堡团练几年了?”贾琮问。
“回伯爷,六年。”刘永福道,“兴水堡团练是前兵部王侍郎巡边时倡立的,卑职不才,蒙堡中父老抬爱,推举做了这团练使。”
贾琮点头:“团练现有多少人?”
刘永福迟疑了一瞬。
“回伯爷,账面是三百人。”他道,“实际能拉上城墙的,约莫……也就二百。”
“缺的那一百呢?”
刘永福苦笑。
“伯爷明鉴。”他叹了口气,“不是卑职虚报,是朝廷要求兴水堡该有团练三百,卑职也不敢说不够。可这三百人,训练的时候,要吃粮,要操练,要兵器,要赏钱。粮从哪里来?操练误了农时活计谁补?兵器自己打的官府认不认?赏钱死了残了谁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