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岑再次闭上眼,主动把自己的意识往深处探。这一次她没有等母巢来找她,她去找母巢。
意识穿过树根,穿过泥土,穿过地壳,穿过地幔。她感觉自己在下沉,沉得很快,快得像从悬崖上跳下去。但她没有慌,她的手心里有一股温热,是第一颗源核在指路。顺着那股温热,她的意识穿过了一层薄膜,像穿过水面一样,噗的一声,她就到了那片星海。
还是那片星海。星星在旋转,有的快,有的慢,有的亮得刺眼,有的暗得像快要熄灭。白岑站在那里,脚下没有土地,头顶没有天空,但她的意识站得很稳。
“你来了。”母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白岑点头。“我来了。我想看清楚这里。”
“那就看。用心看,不要用眼睛。”
白岑闭上眼。她的意识开始扩散,像墨水落在水里,一圈一圈地向外蔓延。她感觉到了第一颗星星,很近,就在她左边。那不是星星,是一棵能源树的能量投影。她能感觉到那棵树的生命力,很旺盛,像二十岁的年轻人。
她继续扩散。第二颗星星,更远一些。那是一棵中年树,能量输出稳定,不急不慢,像一个沉稳的中年人。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她一颗一颗地摸过去,每一颗都不一样。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强壮,有的虚弱。她数了数,一共四百七十三颗。四百七十三棵能源树,分布在四百七十三个星球上。
白岑睁开眼。“这么多?”
母巢说:“曾经更多。最鼎盛的时候,有三千多棵。现在只剩这些了。有些被协会毁掉了,有些自己枯萎了,有些被战争波及。能源树不是不死之身,它们也会死。”
白岑沉默了一会儿。“蓝星那棵,排第几?”
母巢说:“按能量输出,排第二。按生长度,排第一。它很年轻,只有一百多岁,但它的能量已经过了大多数几千年的老树。因为它有你。”
白岑愣了一下。“因为我?”
“因为你每天都在树下坐着。你的意识在滋养它。它也在滋养你。你们是共生关系。”
白岑想起小意。小意说过类似的话。“你是半宿主。”半宿主和树共生,原来不只是意识层面,能量层面也是。她给的,树也还了。
“母巢,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母巢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东西。我是意识。司仪在分裂之前,把自己的核心意识留了下来,就是我。我没有身体,没有能量,只有一个功能——看着。看着所有的能源树,看着所有的源核,看着所有的生命。看着,但不插手。”
白岑问:“为什么不插手?”
“因为司仪不想成为神。它活了太久,看了太多,插手了太多。它现,每一次插手都会带来更大的问题。它帮一个星球解决了能源危机,那个星球就动了战争。它帮一个种族延长了寿命,那个种族就变得懒惰。它帮一棵树挡住了风暴,那棵树就再也没有长出强壮的根。”
母巢的声音变得很轻。
“司仪最后明白了,生命需要自己成长。它不能替它们活。”
白岑低下头。她想起母亲。母亲从来没有替她做过任何决定,只是站在她身后,等她回头。她想起杨志,他种了一辈子树,从不抱怨。她想起楚乔,他教了一辈子拳,从不厌烦。她想起秦枫,他管了一辈子能源网,从不出错。他们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替别人活。
“我明白了。”白岑说。
母巢没有说话。白岑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四百七十三颗,每一颗都是一棵树,每一棵树都是一个世界。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视野变大了。以前她只看到蓝星,只看到曙光林,只看到那棵最高的树。现在她看到了整个宇宙。
“母巢,你说协会也在找源核。他们拿到了三颗。他们知道你的存在吗?”
母巢说:“知道。但他们找不到我。母巢空间不在任何物理位置,它在意识层面。只有能源树匹配度过百分之九十五的人才能进来。会长匹配度只有百分之八十七。他进不来。”
白岑问:“那星痕呢?他说他是司仪的第一个宿主。他匹配度多少?”
母巢沉默了一会儿。“星痕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他能感知到母巢,但进不来。你是唯一一个进来的。”
白岑的心跳加快了。“为什么是我?”
母巢说:“因为你的意识里住过潇优的半身。那抹意识是司仪分裂出来的第一批碎片之一。它在你体内待了一百年,已经把母巢的印记刻在了你的意识深处。你就是母巢的一部分。”
白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银白色的光在皮肤下面流动,比以前更亮了。“我是母巢的一部分?那我是什么?人还是树还是母巢?”
母巢说:“都是。也都不是。你是新的东西。司仪分裂后,从来没有出现过你这样的存在。你有人的情感,树的力量,母巢的视角。你是独一无二的。”
白岑攥紧拳头。银白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水一样。她松开手,光消散了,但手心里那团温热还在。
“母巢,你说母巢的能量在衰减。还有多久?”
母巢说:“按蓝星的时间算,大概还有两百年。两百年后,如果还没有继承者,所有能源树会开始枯萎。先是老的,然后是年轻的,最后是蓝星那棵。一百年后,它会停止生长。一百五十年后,它的叶子会落光。两百年后,它会死去。”
白岑的心揪了一下。“两百年。够了。”
她转身,朝星海深处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但她走得稳。星星在她身边掠过,有的近得可以伸手摸到,有的远得只能看到一个小点。她走了很久,走到星海的边缘。